第70章 第十盏灯

不是被押来的，是自己走来的。

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像踩在旧年的灰里。

苏太后没有同行。云屏跟在她身后，脸色发白。

秦姑姑入殿，跪下，叩头。

萧景衡坐在御案后，没有让她立刻起来。

秦姑姑低头。

这句话让萧景衡眼神微动。

秦姑姑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云屏双手接过，呈到御前。纸已经旧得边角发脆，却不是一册账薄，只是一张长乐宫的供灯余料单。

承熙元年三月初三。东偏殿供灯添油。旧灯九盏。余油一斤。存无火灯。

萧景衡看着最后三个字。

九盏寒灯之外，还有一个不点火的位置。

殿中一时静默。

萧景衡把余料单收好。

一个调度位、一个守灯人，就是这张单子交代出来的全部。账面上写的是&34;存无火灯&34;，那就是这一处的位置，剩下的问人，不问账。

秦姑姑低头，许久才答。

殿中空气骤冷。

宁王看向她。沈庭岳手指微紧。柳承恩脸色也变了。

萧景衡看着她。

秦姑姑没有立刻答，过了很久，才道：&34;奴婢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比任何辩解都重。秦姑姑没有替苏太后强行洗清，也没有把她推成主谋，只是老实承认自己不知道。

秦姑姑指向余料单。

她又取出一枚铜片，许观澜接过。铜片上只刻一个字——宁。阿宁的宁。背面还有一道细痕，像被刀尖轻轻划过。

秦姑姑嘴唇发白。

所有人都想到了——承熙元年三月初三。余料单上写的正是那一天。

秦姑姑摇头。

萧景衡不再多追这一条。账面能说清楚的，已经说清楚了：阿宁带了一斤余油，去了先帝陵，留了这枚铜片，然后从宫中消失。这些是实的。谁派她去、见了谁、回来没有，那是账面之外的事，逼供问不出真相，要用别的法子查。

他换了一个方向。

秦姑姑肩膀轻轻一颤。

顾行舟猛地抬头。

顾行舟迈出一步，曹谨立刻拦住。顾行舟眼睛很红，却忍住了。

顾行舟看向萧景衡。

顾行舟闭了闭眼，退回原位。

这一刻他不再像一个只会算利害的商人，只是一个听见长姐旧死真相的人。

殿中又静了一静。

秦姑姑低头。

可能，仍不是结论。但已经够推进一层。

萧景衡把手边的东西理了一遍：供灯余料单、阿宁铜片、双底棺文书、无尾票、顾明珠辨出的名单底稿——这一摞纸不厚，却压得满殿喘不过气。

案子的轮廓已经有了：寒灯九盏之外有一个守灯的调度位，阿宁见过那人，阿宁送余油去了先帝陵，然后消失；顾明瑶进宫找阿宁问宋知行，出宫被刺，病死，临死前把名单交出去。

可还有三件事揭不开：那个守灯的人是谁，宋知行真正的生死，先帝陵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景衡心里很清楚，现在只摸到流程，还没摸到手。

他看向众人。

沈庭岳点头。

柳承恩微微一怔。

周慎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柳承恩低头。

秦姑姑伏在地上，没有动。

萧景衡看向她。

萧景衡眼神微动。

这话是自保，也是示弱，更是提醒：长乐宫若不是最终主谋，长乐宫自己也可能在局里。

萧景衡沉默了片刻。

秦姑姑抬头。

秦姑姑伏地。奴婢领旨。

窗外，宫里一盏盏灯亮起来，御道旁，廊檐下，宫门前，都是平常的灯。萧景衡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每一盏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他拿起笔，在密档封面写下：无火之灯，暂不揭。

第二日早朝。

群臣尚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边放著一摞旧册，神色平常，不像是刚刚摸到了什么惊天旧账的人。

柳承恩出列，礼部呈春闱新增问策题：朝廷恩典如何不死在路上。

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萧景衡看着他们。

他把第一份回执拿起来。

殿中安静。

萧景衡拿起第二份。

第三份。

他把三份回执一字排开，抬眼扫向底下。

满朝无声。

户部众官跪了一片，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认账。

就在这片死寂里，户部一名老郎中忽然从队列中跪出来，膝盖落地的声音很重，像是憋了很多年才打出这一下。

满朝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萧景衡心里没有半分意外。外层动了，第一个绷不住的已经出来了。

那老郎中手抖著，从袖中取出一封血书，手心已经湿透。

朝堂哗然。

抚恤回执是亲属领银的凭据，如果连回执本身都是京城伪造的，那边镇死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