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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站著的人,总比跪著的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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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押,盖印。

死因:意外。

手续齐全,滴水不漏。

管事回来复命的时候,魏忠贤窝在太师椅里,脚搁在炭盆边上烤著,眼皮子耷拉着,看样子跟睡过去了没什么两样。

“多了还是少了?”

管事低着头。

“多了一座坟,少了一张嘴。”

魏忠贤没睁眼。

安静了很久。

久到管事的腿站酸了,两个膝盖轮流打颤。

炭盆里一块炭裂了,火星子蹦出来两颗,落在地砖上,闪了一下,灭了。

魏忠贤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是对管事说的,还是自个儿嘟囔。

“告诉渊儿,树苗出土了。”

管事没听明白。

但他不敢问。

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炭火的光,一呼一吸那样,明明灭灭。

魏忠贤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面前的炭盆,火光映在瞳仁里,忽明忽暗。

他伸出一只手。

手背上青筋拱著,皮贴著骨头,跟鸡爪子似的。

铁钎子插进炭盆里,搅了一下。

炭块碎成两半,火光蹿了一截。

一个锦衣卫的暗桩。

在他庄子里蹲了七天。

看了不该看的,问了不该问的。

处理得干干净净。

跟他这辈子处理掉的那些人一样——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四十年。

从净身房里出来的小太监,爬到九千岁,再从九千岁跌回凤阳庄子里这把破太师椅上。

中间踩过多少人,埋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对了。记得清的人,活不到七十。

老太监把铁钎子抽出来,搁在炭盆沿上。

钎子尖上沾着白灰,还冒着一缕细烟,弯弯绕绕地往上飘。

他缩回太师椅里,重新闭上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活了七十多岁的人。

杀人跟拨炭一样。

搅一下,碎了,完事。

---

清晨。

凤阳庄子。

天刚蒙蒙亮,田里的雾还没散干净,白茫茫一片,跟棉花铺在地上似的。

管庄子的老农姓胡,种了一辈子地,六十二了。

腰弯得快贴着地皮,膝盖一到阴天就疼,但眼神还好使。

他蹲在田埂上,叼著旱烟杆子,盯着面前的土垄。

看了很久。

土垄之间,黑色的泥土裂开了细缝,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缝里头钻出来的,是嫩绿色的小芽。

小小的,矮矮的,顶着两片叶子,叶面上挂著露水珠,亮晶晶的。

老胡不认识这东西。

种了一辈子庄稼,麦子、粟米、高粱、豆子,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没一样长这个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叶片。

薄,软,水分足。

活的。

而且不是一棵两棵。

老胡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顺着田埂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

走了一百步。

没数完。

嘴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了,他一把捞住又叼回去。

四千亩地。

他站在田埂上,踮着脚往远处看。

满满当当的,全是那种星星点点的嫩绿,一眼望不到头。

老胡种了六十年地,什么年景没见过?

旱过,涝过,蝗虫过境颗粒无收也经过。

但四千亩地齐刷刷冒芽,这阵仗他头一回见。

他蹲回田埂上,旱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

什么苗是死的,什么苗是活的,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苗,活的。

活得旺。

根扎得深,叶片撑得开,露水挂在上头都压不弯。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铺在四千亩黑土上。

嫩绿色的芽尖迎著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像是大地自己睁开了眼。

---

千里之外。

阌底镇。

林渊站在帐门口,朝东边看了一眼。

太阳刚冒头,光打在远处山脊上,拉出一道亮线。

他不知道凤阳那边的地里已经冒出了什么。

但他知道,时间到了。

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在跟日头赛跑。

土里的东西拼了命地往上蹿,一天快过一天。

而紫禁城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还盯着“辽东逃兵”四个字,一头扎进死胡同里,越钻越深。

三个月。

够了吗?

不好说。

够不够,得看四千亩地里那些芽,能不能赶在那把刀落下来之前——

长成谁也砍不断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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