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十万饥民是工是匪，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崇祯元年，陕西民变，帝不能制，遂抚之。”

那跟直接写“崇祯无能”有什么分别？

林渊把这心思看得透透的。

这位爷，都火烧眉毛了，脑子里转的还是后人怎么评价他。

“不是招安。”林渊摇头。“臣说的不是招安。”

他走回御案前。

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拟了个章程。请陛下过目。”

崇祯接过来，翻开。

折子不长，三页纸。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实实，字小如蚁，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以工代赈。

朝廷拨银拨粮，但不白给。饥民拿劳力换口粮。修路、开渠、筑堤、开矿。干一天活，吃一天饭。

第二页——怎么干。

凤阳铁矿，扩产。要矿工五千。

淮河河道疏浚，要民夫两万。

陕西到河南的官道修缮，要劳力一万。

江南船厂扩建，要工匠三千。

第三页——银子打哪来。

抄家。

东林党那四十七家抄出来的银子，折银四百二十万两。拨了一百万两给边军补饷，还剩三百二十万两趴在国库里落灰。

崇祯看完。

抬头。

“你要拿三百二十万两——去给反贼修路？”

“不是给反贼修路。”

林渊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

“是给大明修路。”

他伸手，手指重新落在舆图上。

点在凤阳。

“铁矿。大明火器的命根子。现在年产不到需求的三成，讲武堂的燧发铳造出来没铁装，图纸画得再好也是废纸。扩产之后，才能批量列装。”

移到淮河。

“河道。年年决口，年年拨银修，年年白修。为什么？修河的银子从京城拨下去，过一道手剥一层皮，到河工手里十不存一。这回不一样——东厂监工。谁敢伸手，剁手。”

再移到陕西。

“官道。从西安到洛阳，现在走一趟要二十天。修好之后，十天。粮食、军械、兵员的调度速度翻一倍。下回再有民变，不用等奏报送到京城人都凉了。”

最后落在江南。

“船厂。大明水师烂了二十年。倭寇来了拿卫所兵的命去填，海商走私走得欢，朝廷一文钱税都收不著。把船厂撑起来——海上的银子，比抄一百个东林党都多。”

他收回手。

“陛下。”

看着崇祯。

“十万饥民，是祸。但也是财。”

崇祯盯着舆图，没吭声。

“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是矿工、河工、修路的民夫、造船的匠人。大明眼下最缺的不是银子——是干活的人。”

林渊的声音又低了半寸。

“不给饭吃——”

他看着崇祯的眼睛。

“他们就是高迎祥。就是下一个黄巢。就是大明的掘墓人。”

停了一息。

“是工，是匪——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崇祯站在舆图前，目光从陕西挪到凤阳，从凤阳挪到江南，从江南挪到辽东。

他的手指悬在舆图上方，在发抖。

半晌。

“这个章程——”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谁来督办？”

林渊跪下去。

“臣请旨，亲赴陕西。”

崇祯猛地扭头。

“你去？”

“赈灾、编民、开矿、修路——哪一桩都得有人死盯着。派别人去”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派别人去是什么结果，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银子拨下去，十成能到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崇祯盯着他。

十七岁的皇帝神色复杂。犹豫。依赖。忌惮。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林渊走了，他身边就真没人了。

“准。”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崇祯的手攥紧了舆图的边。

林渊叩首。

“臣领旨。”

起身。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槛前，停住了。

没回头。

“陛下。”

“嗯？”

“臣走之后，朝中若有人上书，说“以工代赈劳民伤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殿角的烛火。

“陛下只需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出银子，还是你出命？’”

话落。

人已经出了殿门。

夜风灌进乾清宫，烛火连晃了三下。

崇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舆图上林渊刚才指过的那几个点。

凤阳。淮河。陕西。江南。

四个点。

连起来，像一张网。

他忽然觉得后脊梁骨透着凉。

这张网——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