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十万饥民是工是匪，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陕西的奏报不止一份。

林渊还没起来，第二个竹筒就到了。

这回是延绥巡抚的。火漆碎了一半，竹筒上沾著暗褐色的东西——是血。

送信的驿卒在午门外栽下马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背上插著一支箭。箭杆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官逼民反。”

崇祯把两份奏报并排摊在御案上。

第一份，陕西布政使司的。说的是天灾。延安、庆阳、平凉三府绝收，饥民十万。

第二份，延绥巡抚的。说的是人祸。

饥民已经不只是饥民了。

有人在聚众。有人在造反。

奏报里提到了几个名字——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

高迎祥。

林渊听到这三个字，只觉背脊一阵发凉。

闯王。

不是李自成。李自成是后来的。高迎祥才是第一代闯王。

这人现在还只是个驿卒出身的小头目，手底下不过几百号饿疯了的农民。拿着锄头木棍，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

但林渊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三年。

只要三年，这几百人会变成几万人。几万人会变成几十万人。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一路裹挟，一路壮大，像雪球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直到把大明的棺材板彻底钉死。

“林渊。”

崇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渊抬头。

十七岁的皇帝攥著奏报，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著。眼底的乌青比刚才又重了一层。

这副模样，林渊太熟了。

崇祯每回遇到大事，第一反应不是想辙。是端著。先把皇帝的架子撑起来，再说别的。

哪怕里头已经慌成一锅粥了，面上也得纹丝不动。

“传兵部尚书。”崇祯把奏报往桌上一拍。“调三边总督杨鹤即刻率军进剿。延绥、固原、宁夏三镇兵马——”

“陛下。”

林渊开口了。

崇祯的话被硬生生卡住。

殿里安静了一瞬。

“臣斗胆问一句。”林渊的声音不急不慢。“三边兵马，眼下能调动多少？”

崇祯皱眉：“三镇额兵十二万——”

“额兵十二万。”

林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

“实兵呢？”

崇祯没接。

他知道。但他实在不想说出口。

说出来实在太难看了。

林渊替他说了。

“臣翻过兵部的册子。三边三镇，额兵十二万，实兵不到四万。吃空饷吃掉了三分之二。”

他顿了一下。

“这四万人里头，能拉出来打仗的，撑死两万。”

又顿了一下。

“这两万人，去年冬天的饷银，欠了七个月。棉衣只发了一半，腊月天穿着单衣站岗。火器——三镇加起来能用的鸟铳，不到八百杆。”

林渊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也是崇祯养气功夫好，可就算这样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陛下要用这两万饿著肚子、穿着单衣、拿着烧火棍的兵——”

林渊看着他。

“去打十万饿红了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饥民？”

殿里静了三息。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第三下悬在半空。

没落。

“那你说怎么办。”

他的语气邦邦硬，带着股被人当面扒了底裤的恼火。

林渊没接他的火气。

接了就输了。

“臣请陛下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到殿内侧壁。

那儿挂著一幅大明舆图。绢本，六尺见方，万历年间司礼监刊印的。山川府县标得密密麻麻，有些地名的墨迹都洇开了。

林渊伸手。

手指点在陕西。

“陕西大旱。三府绝收。饥民十万。”

手指往东移。

“山西。去年秋天也旱了。今年开春要是还不下雨——山西一样绝收。”

再往东。

“河南。黄河年年决口，两岸的老百姓日子本来就过不下去。陕西的流民一旦涌进河南——”

手指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崇祯。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陛下，这不是一府一县的事。”

停了一息。

“这是半壁江山的事。”

崇祯的喉结动了一下。

“剿，剿不完。”林渊的声音压低了半寸。“今天杀了高迎祥，明天冒出来李迎祥、张迎祥。饿急了眼的人，砍一个站起来十个。野火烧不尽——不是因为草顽强，是因为地里有根。”

“那——”

“抚。”

崇祯眉头一跳。

“抚？”

这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含了根刺。

抚，就是招安。就是朝廷低头。就是告诉天下人——朕治下出了乱子，百姓造反，朕管不住。

崇祯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史书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