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抵境

宝玉的事可儿没跟任何人说，除了宝钗。

日子还是照常过。

宝钗去了织造局，把四月这批货交了，拿回了货款。虽然减了一成，但好歹银子到手了。

焦大修好了船，两条船都刷了新桐油，船底也补了，老船匠周师傅说再跑三年没问题。

贾芸去了徽州，送了第一批货，徽州那边的绸缎商收了货，说卖得好，还要再订。

平儿把内宅的开销减了三成，账上的银子又多了一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税监还没来，加派还没定。

该来的总会来。

四月底的一天，黄德富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说：“秦东家，来了”

可儿心里一紧，“什么来了？”

“税监。”黄德富道，“税监的船到了镇江了。”

镇江。

在江苏，离杭州还有几百里路，但船走运河从镇江到杭州也就五六天的路程。

“多少人？”可儿问。

“听说有一百多人。”黄德富道，“税监本人姓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

还有一个师爷姓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以前是户部的书办，因为贪赃被革职，现在投到司礼监门下。”

姓钱。姓魏。

可儿把这两个姓记在心里。

“他们的行程你打听清楚了吗？”可儿问。

“打听了。”黄德富道，“从镇江出发沿运河南下，先到苏州再到嘉兴，最后到杭州，每到一处都要停几天，‘视察’当地的税卡。”

可儿冷笑了一声。

视察。

说是视察，其实就是捞银子。每到一处，当地的商户就得“孝敬”，不孝敬就找茬。

“苏州那边怎么样了？”可儿问。

“还能怎么样。”黄德富道，“苏州的绸缎商已经凑了银子，就等着税监到了好孝敬他们，听说凑了三万两。”

三万两。

可儿倒吸一口凉气。

苏州的商户一凑就是三万两，那到了杭州得要多少？

“杭州这边呢？”可儿问，“绸缎行会有什么动静？”

“昨天晚上行会连夜开了会。”黄德富道，“会首的意思也是凑银子，由大家摊派，每家出多少按铺子的大小算。”

“你出多少？”

“我？”黄德富苦笑了一声，“我是盐商，不归绸缎行房管。

但盐运使那边也放话了，说税监到了杭州之后盐商也要‘表示表示’，我估计至少得二千两。”

二千两。

可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可儿绸缎庄，杭州总铺，加上山阴、绍兴、苏州三家分店，还有南京采购点，按铺子大小算的话至少得出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

这还只是孝敬税监的，税卡加税、织造局压价、盐引被查，这些都还没算进去。

这一趟下来，可儿绸缎庄至少得损失一万两。

可儿的手微微攥紧了，“黄老爷，你的意思呢？凑不凑？”

黄德富看着她，一脸的无奈，“不凑能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税监是司礼监的人，跟皇上沾边，咱们敢不凑吗？不凑，他随便找个茬就能让咱们倾家荡产。”

可儿沉默了，黄德富说得对。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宫里要银子就派太监下来，太监到了地方上，商户就得“孝敬”。不孝敬就找茬，找茬的结果就是倾家荡产。

你敢告吗？告到哪里去？

布政使司？布政使跟税监本来就有矛盾，可布政使敢得罪司礼监的人吗？不敢。

都察院？都察院的御史倒是敢说话，可御史参一本有用吗？太监是皇上的人，皇上护着的人，御史参了也白参。

所以只能凑银子，只能花钱消灾。

可儿深吸了一口气。

“黄老爷，”她道，“银子该凑还得凑，但不能白凑。”

黄德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税监到了杭州肯定要见当地的商户代表。”可儿道，“绸缎行会的会首肯定要去见。

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也想见见这位钱公公。”

黄德富瞪大了眼，“你要见税监？”

“嗯。”可儿道，“我想看看这位钱公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要什么，他怕什么，知己知彼才能应对。”

黄德富想了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