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辞行
开春之后,杭州的雨就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下起来没完。
空气里潮乎乎的,衣裳晾在廊下三天都干不透。
平儿抱怨了好几回,说这天气比京城的梅雨天还难受。
可儿倒不觉得,她是江南人,自小在这种天气里长大。
雨天有雨天的好处——生意淡一些,人就能歇一歇。
铺子里的事有宝钗管着,内宅的事有平儿管着,她难得有半日清闲,坐在窗前听雨声。
这天午后雨刚停,贾芸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奶奶,”他道,“林御史的船到了码头,说要上门辞行。”
可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林博文,上回见他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候贾兰考绩的事刚了,林博文从省城回来,顺路到杭州坐了坐,喝了杯茶就走了,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这回他要辞行。
“林御史要回京了?”可儿问。
“是。”贾芸道,“听码头的人说林御史升了都察院佥都御史,即刻赴京上任。船在杭州只停一日,明日一早就走。”
可儿点了点头。
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
林博文从地方巡按升到京堂,算是升了,可这个节骨眼上升京未必是好事。
“你去回个话,”可儿道,“说我晚间备酒给林御史接风,另外”
她顿了顿,“你亲自去一趟常州,把蒋玉菡请来。”
贾芸愣了一下,“蒋二爷?”
“嗯。”可儿道,“林御史是雅人,回京路上枯燥,请个昆曲班子唱两出给他解解乏。
蒋玉菡是忠顺王府出来的,懂戏,能跟林御史说到一处。”
贾芸应了一声便去了,可儿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很,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粉白的,沾着水珠好看得很。
可她没心思看。
林博文这个时候升京,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去年贾兰考绩的时候林博文就提过一句,说京城的风向变了,首辅的身子骨不好,朝堂上不太平。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朝堂上的事跟她一个做生意的妇人有什么相干?
可现在林博文急匆匆地回京,她不由得多想了一层。
晚间,可儿在花园的水榭里摆了酒。
水榭临着池子,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岸上挂了几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林博文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袍,没带多少随从,只跟了一个老仆。比去年见的时候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
“林大人。”可儿迎上去福了一福。
“秦东家。”林博文拱手还礼,“叨扰了。”
“哪里的话。”可儿道,“大人高升该贺一贺才是,只是仓促之间没备什么好东西,几杯薄酒一出小戏,给大人路上解乏。”
林博文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进了水榭分宾主坐下,蒋玉菡已经到了,坐在下首,见林博文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林大人。”
林博文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你是蒋琪官?”
蒋玉菡脸一红,“是,大人还记得小的。”
“怎么不记得。”林博文笑道,“当年忠顺王府的琪官名动京华,我虽不是那等风流人物,也听过你的名头。”
蒋玉菡讪讪地笑了笑,坐下了。
可儿让人上了菜。
都是杭州本地的口味——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莼菜羹,都是清淡的。
酒是绍兴的花雕,温过了,倒在青瓷杯里,借着烛光闪烁着琥珀色。
林博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酒。”
“绍兴的花雕,陈了八年。”可儿道,“我让人装了两坛,大人带在路上喝。”
“破费了。”林博文道。
“应该的。”可儿道,“这些年多亏大人照应。”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戏班子就上来了。
是个小班,一共六个人——两个唱旦角的,一个唱生角的,一个唱净的,两个伴奏的。
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周,在杭州城唱了三十年昆曲,名头不小。
周班主上前请了安,问林博文献什么戏。
林博文想了想,“来一出《游园》吧,再出《惊梦》。”
可儿心里一动。
《游园惊梦》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游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