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夜话

章程落地一个月之后，眼看着就到了年根底下。

杭州的冬天冷是冷，但冷得干爽，太阳一出来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舒服得很。

这天晚上，可儿处理完一天的账目，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

她看了看窗外，月亮很好，圆圆的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地想起了焦大。

焦大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行商队伍的事他得管，行商的规矩他得定，伙计们的培训他得做。

虽然不用跑长途了，但比跑长途还累。

可儿让人去叫焦大，主仆二人见面，可儿让他坐下，又让平儿端了一壶热酒、几碟小菜来。

“焦大，”可儿给他倒了一杯酒，“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焦大接过酒杯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

他滋了一口酒，“比起跑长途这算什么？坐在家里动动嘴皮子，比在船上风吹日晒强多了。”

可儿也笑了，“你啊，就是闲不住。让你坐镇，你还觉得委屈了。”

焦大挠了挠头，“也不是委屈，就是……就是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

以前什么事都是我冲在前头，现在只能在后面动动嘴皮子，这心里空落落的。”

可儿看着他，“你怎么会没用呢？你现在是行商总管，管着整个行商队伍。

行商队伍的规矩是你定的，伙计们是你培训的，路上遇到问题是你出主意解决的。

你一个人顶十个跑长途的，你怎么会没用呢？”

焦大咧了咧嘴，“奶奶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就是个粗人，只会出力气，现在力气不行了，就没用了。”

可儿摇了摇头。

“焦大你错了，你最有用的不是力气，是经验。

你跑了一趟扬州，积累了多少经验？关卡怎么过、水匪怎么防、货怎么卖、人怎么管，这些经验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你把这些经验教给年轻人，让他们少走弯路，这比你自己跑十趟都有用。”

焦大想了想，点了点头。

“奶奶说得也对，贾芸那小子跟着我学了一个月，长进倒是不少。以前他只会在南京采购，现在行商的事也懂了不少。”

“你看。”可儿笑道，“这就是你的功劳。

贾芸长进了，行商队伍就能跑更远的路，铺子的生意就能做得更大，这里头也是有你一份功劳的。”

焦大嘿嘿地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儿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热的，喝下去暖洋洋的。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酒，可儿忽然开口，“焦大，你还记得宁国府吗？”

焦大端酒杯的手怔了一下，“宁国府？怎么不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儿道：“你还记得宁国府是怎么败的吗？”

焦大冷笑了一声，“怎么败的？从上烂到下！贾珍贾蓉两个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尤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底下的管家婆子小厮丫鬟一个个偷的偷、捞的捞、赌的赌、嫖的嫖。

整个宁国府就是个烂泥潭，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东西！”

可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宁国府的败，根子在主子身上。

主子不正，底下的人就歪。主子不管，底下的人就乱。主子挥霍无度，底下的人就偷奸耍滑。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老话，也是真理。”

焦大喝了一口酒，恨恨道：“我那时候在宁国府天天骂街，就是骂他们不争气！可他们不听啊！

贾珍那混账还把我捆起来塞了一嘴马粪！我那时候就说宁国府早晚要败在他们手里！

结果怎么样？我说中了吧？抄家了吧？活该！”

可儿看着焦大，心里一阵感慨。

焦大对宁国府是又恨又痛。

他在宁国府干了一辈子，跟着宁国公出生入死，对宁国府有感情。

可他看着宁国府一天一天烂下去，又恨又痛却无能为力。

最后宁国府抄家了，他也跟着遭了罪。

“你说咱们可儿绸缎庄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宁国府？”

焦大愣了一下，“第二个宁国府？

奶奶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们铺子跟宁国府怎么会一样？咱们铺子上上下下都是好人。”

“好人？”可儿摇了摇头。

“宁国府的人一开始也都是好人，可后来为什么都变坏了？

因为没有规矩，好人也会变坏。有了规矩，坏人也不敢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