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清流

风波彻底平下去已是八月中秋前后。

余杭城里的米价回落到了灾前的光景，被水冲毁的圩田也重新筑了堤，晚稻补种下去，远远近近又是一片青绿。

邬家倒了，原先被飞洒和诡寄走的田又重新落回了真名实姓的户头。

那些替人背了多年钱粮的农户头一回知道自己名下竟没有田，又头一回知道如今总算有了田，大伙儿都念沈知县的好。

这日午后，一条乌篷船在余杭县的码头靠了岸。

可儿和平儿拎了两盒杭州的月饼和几匹给孩子的衣料来看湘云。

焦大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大包蘅芜苑新出的绒花绒线，还有给念念的一只拨浪鼓。

姐妹俩一见面湘云眼圈就热了，拉着可儿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可儿姐你可来了。”

“我来看看我们的云妹妹，”可儿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看看那个一个人撑住一座县衙的女诸葛。”

“什么女诸葛，”湘云破涕为笑，把她让进后宅，“那几日我夜里搂着两个孩子也很怕。

可怕归怕，事到临头反倒不慌了——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你一定会来。”

俩人在西窗下坐着说话，说起水榭里那一场，可儿听完裴夫人的那番话，又看了那份按了指印的节略。

“这一步走的最险也最漂亮。

换了旁人，进了知府夫人的园子倒先自怯了三分，哪还敢一句句套她的话，云妹妹你是真的长大了。”

湘云托着腮望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还记得在大观园的时候我只知道吃酒作诗，天塌下来还有老太太和姐妹们顶着。

后来家败了，又被卫家退婚，我就在苏州绣坊一针一线地挣饭吃，那时候觉得日子怎么这样难。

再后来嫁了墨卿，跟着他到这余杭小县我才一点点明白——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时候是没人能替你顶的。

你不硬，天就真压下来了。”

可儿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把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院子里却是另一番热闹，焦大被念念缠住了。

小姑娘听母亲说就是这个黑脸的焦大爷连夜替她们家送账册、吓跑了坏人，便对他崇拜得不得了。

骑在他背上拿小手拍着他的肩膀喊“驾、驾”，砚哥儿刚会挪步，扶着焦大的腿仰着小脸咯咯地笑。

“哎哟我的小祖宗，”焦大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驮着念念生怕摔着，嘴上直嚷嚷“慢点儿慢点儿，老焦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这么颠！”

“焦大叔，你脸为什么这么黑呀？”念念问。

“晒的呗。”焦大理直气壮，“你焦大叔当年跟着老太爷出兵，刀山火海里滚，哪像你们这些小娃娃细皮嫩肉的。”

“那你怕不怕坏人？”

“坏人？”焦大哼了一声把嗓门提得老高，故意让屋里人听见。

“老焦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别说一个邬半城，就是来十个八个，老焦一只手——哎哟！”

他光顾着吹牛没留神脚下门槛，绊了一个趔趄，亏得他身手稳，背上的念念纹丝没动，自己倒夸张地叫唤起来，逗得一院子人笑作一团。

沈墨卿从外头回来正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晚间，沈墨卿置了一桌家常饭款待，席间又说起官面上的事儿。

“林御史的批复前几日下来了，说我‘实心任事，清丈赈灾，不避豪强’，替我具了明保，交部议叙，藩司和臬司那边也都有了好话。”

“那是升是调？”湘云问。

“不急着动。”沈墨卿摇头，

“林大人的意思是余杭这摊事刚平，隐田刚入册、积欠也刚追齐，眼下正是要人的时候，他让我留任把善后做扎实。

至于议叙就先记在档上，往后考成自有公论。”

可儿点头：“留任是对的，这个时候挪窝反倒落人口实，也辜负了你在余杭清出来的这些田。”

“还有一桩。”沈墨卿看向可儿，目光里带着敬意，

“山阴的贾年兄还有临安的邵年兄他们联名那张公帖，林大人也转给我看了。

我与贾年兄同榜，素未深交，他竟肯为我担着干系，听说他还是秦东家的”

“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可儿微微一笑，“他不是为我，是为‘是非’两个字。

官场上一个人走，是孤臣，走不远；几个肯做事、肯认是非的人彼此壮着胆、照着应，路才能走得长。

林大人在上头秉公，你们这些年轻知县在下头踏实做事，这浙江的官场总还能留几分清气。”

沈墨卿肃然起身朝她一揖：“受教。”

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