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翻盘
问案定在八月初六,杭州府衙大堂。
巡按御史林博文主审,布政使司派了一名参政旁听,杭州知府裴崇礼陪坐。
余杭的案卷和人证连同被摘印待勘的沈墨卿都一并带到堂上。
邬家这边来的是邬承业,依旧一身监生服色,起初还端着架子只说自己是安分乡绅,民变亏空一概不知。
林博文也不急,老婆婆裹脚——慢条斯理地问。
“邬承业,你家在册田八百顷,本官量出一千九百六十七顷,多出的一千一百余顷飞洒在绝户、诡寄在佃户名下,这也是安分乡绅?”
邬承业额头见汗却依旧强辩:“大人明鉴,其中多有族中公田、亲友寄名,并非隐田……”
“寄名的本官已逐一传到。”林博文根本不给他喘息,又掷下一沓供状,
“三十六户佃户和绝户的亲族都按了手印,说这些田的一粒租子都没见过,一粒粮也没交过,是你邬家的庄头拿他们的名字顶的。”
邬承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林博文不等他反应又问第二件。
“既说没有隐田,这一千四百石积欠又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民欠簿。
“户房记的‘已征未解’意思是县里征了你的粮却没往府里解,亏空在县衙。
可这串票和花押都在,粮你是一粒也没交。你告诉本官~~粮没交,账上怎么就成了县里‘已征’?
是谁教你把这笔欠记到了余杭县衙头上?”
这一句问得极重,堂上一片死寂,陪坐的裴崇礼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邬承业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林博文继续攻击。
那名带头闹粥厂的地痞被带上堂,当着众人把邬家庄头如何给银子、如何指使他掀粥棚抢粮船、如何嫁祸知县,从头招了一遍。
人证对质,邬承业的脸一寸一寸灰了下去。
三件事问完,林博文却没有立刻发落邬承业,他转过脸看向裴崇礼。
“裴知府,还有一样东西是沈夫人在贵府后园水榭听贵夫人亲口说的,本官念给你听。”
他展开湘云那份内宴节略,不疾不徐地念下去:
认失察、补亏空、邬家情愿“垫粮做平”、三千两孝敬、收回清丈册、断绝秦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念到“邬家那份垫粮府里自会交割干净”时,林博文停了下来。
“裴大人,贵夫人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知道一桩还在待勘的亏空案要由邬家来垫粮做平?
又怎么知道要收三千两才肯替沈知县圆过去?”
裴崇礼腾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了回去,脸色青白交替。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那名藩司参政更是皱紧了眉,低头飞快的记录着。
林博文没有再逼,他是老刑名,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
一个知府不是他一个巡按当场就能参倒的,可这份内宴节略加上账册和供词已经足够把这位裴知府钉在“失察、治家不严、交通豪右”的桩上。
真要深究,水榭里那番话句句都能追到他这个知府头上。
弃车保帅是裴崇礼唯一的活路。
果然,裴崇礼沉默良久才起身,朝林博文拱手,“林大人明鉴,卑职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是卑职偏听左右、失于觉察。
府里的钱谷幕友季篪,欺上瞒下,与邬家暗通款曲,竟在卑职眼皮底下做出这等罗织属官、逼勒命妇的勾当!
卑职失察之罪无可推卸,自当具折请罪;季篪即刻逐出幕府,连同邬家一干人犯请大人依法严办!”
他把所有的脏都泼到了季篪和邬家身上,季篪在堂下听得分明,脸如死灰。
他替这位东家做了十几年的脏事,原以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到头来却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
他张了张嘴想攀扯几句,目光扫到裴崇礼那张冷下来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林博文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
一个知府在地方上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单凭一桩案子一份内宅节略也参不倒他; 可失察的折子一上,密档里记上这一笔,这位裴知府往后再想如臂使指地拿捏属县、收受常例,便没那么容易了。
除恶不必尽于一时,这是官场的分寸,也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
林博文看了他片刻,只淡淡道:“裴大人既知失察,具折自省便是。至于怎么定罪,朝廷自有公论。”
当日的判落得很快。
邬家的隐田一千一百余顷尽数入籍,从此按亩纳粮;积欠一千四百石限期追齐,再加罚粮; 邬承业革去监生,以“抗欠国课、主使闹赈、罗织命官”论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