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断供

杭州的回信六天后才到，宝钗代笔、可儿口述的。

字是簪花小楷，话却是可儿的路数，来升一字一句念给焦大听。

接着又说卢万昌虽仗着官亲的势，可这个东西看着吓人，其实最怕两样，一样是规矩，一样是实据。

可儿让他接着摸底，尤其盯住两样，货从哪儿来，税怎么交的。

末了又告诉他，丝货断供不必慌，总铺这边先匀一批存货走水路发绍兴应急； 她已写信去南京，让贾芸找赵德海调一批云锦和上等缎，即可发往绍兴发。

先把铺面的门脸撑住，不能让客人进门看见货架空了。

“奶奶还说，”来升念到最后声音软了些，“焦大年纪大了，遇事别急，饭要按时吃，不许拿酒浇火。”

焦大哼唧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热：“我多大的人了还用她嘱咐这个。”

话是这么说，当天晚饭他破天荒没要酒，实打实干了两大碗饭。

总铺的货还没到，断供的苦头先尝到了。

先是王教谕家遣人来，要取上回订的一匹水红杭绸给姑娘做嫁衣，说好的日子，来升翻遍库房只翻出半匹，还颜色不对。

来升赔着笑脸说了一车的好话，又许下十倍赔偿，把自己相熟的一家小丝行仅剩的两匹全包了。

好歹凑出一块整料并亲自送上门，才把这桩婚事的用场应付过去。

紧接着，两家观望的熟客到底没顶住隆昌低两成的价，也转了方向。

最叫人窝火的是那天午后，焦大正在柜台后头理货，门帘一响进来两个衣着光鲜的仆妇。

架子端得十足，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开口就是：“你们这湖丝多少银子一两？”

来升报了价。

为首那仆妇嗤地笑了：“隆昌同样的丝比你们便宜三成，你们这是宰客呢。

我看你们这可儿招牌也撑不了几天了，趁早关门省得赔得底儿掉。”

鲍二在后头听得额上青筋直蹦，焦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这位嫂子说得是。”焦大笑呵呵从柜台后头出来，手里托着两绞丝，一绞自家的，一绞是他特意花高价从隆昌买回来的样品。

“买卖比价，天经地义。不过丝这个东西，不光看价还得看韧、看光、看染色掉不掉。

来，嫂子是行家，我教你个法——”

他当着两个仆妇的面，各抽出一根丝来，双股一绞用力一扯。

自家的丝绷得笔直纹丝不动，那绞隆昌的丝“嘣”地断了，断口处还泛起一层细细的茸毛。

他又端来一碗温水，把两缕丝分别泡进去。片刻，自家那碗水还是清的，另一碗水隐隐泛出一层浑色。

“便宜三成的丝就是这么个便宜法。”焦大不恼不怒，

“嫂子回去给你家主母复命，把这个一试就知道，我们这店一时半会儿关不了，真金不怕火炼。”

两个仆妇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好意思再撂狠话，捏着那两绞丝走了。

人一走，鲍二凑过来，“焦大哥，你这一手哪儿学的？”

“奶奶当年在杭州就这么对付头一个找茬的行会头子。”焦大把碗端开，

“那会儿我还嚷着要去揍人，奶奶当着街面一刀剪开料子叫众人看。

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拳头砸下去人家躺着喊冤，货色摆出来人家自己闭嘴。”

焦大说的风轻云淡，来升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悬了半个多月的慌张也莫名稳了一半。

可树欲静却风不止。

总铺发来的货走到半道出了岔子，押船的伙计赶回来说船在西郭门外的税卡被扣了。

税课司的人说这批货“货与单不符，有漏税嫌疑”，要连船带货扣下查验，没个十天半月放不出来。

“漏税？”来升脸都白了，“咱们的税单是杭州总铺一文一文纳足了的，票引俱全，怎么就漏税？”

“票引是真的，人家要挑刺还怕挑不出来？”焦大冷笑，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刀跟丝行断供是同一只手。

明里掐不断你，就借官面的手，拖也拖死你。

“焦大哥，”鲍二急得转圈，“我去税卡跟他们理论！”

“你理论得过税吏？”焦大斜他一眼，“他嘴里八十条规矩条条都能扣你，去了反倒坐实了咱们心虚。”

他在店里来回走了两趟，搁在从前他早炸毛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脑子里反倒越清楚，就像当年在战场上，鼓声一响人反而不慌了。

“来升，你把税单、货单、杭州税课司的票引都一样一样找齐，誊三份，一份你收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