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亲疏远近
五月十九日,傍晚。
齐宅主楼的宴会厅亮起了灯。马管家提前半个钟头让人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水晶吊灯、壁灯、烛台,能亮的东西全亮着。
整座宴会厅被照得通明,从花园里看过去,象一座漂浮在暮色里的、发光的岛。
齐老爷子站在宴会厅门口,亲自迎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怒,象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看不出棱角,但你知道它硬。
最先到的是何家。
何家轩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他走到齐老爷子面前,微微欠身。
“齐伯父。家父身体不适,让我代他来。”
齐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爸身体不适,还是不想来?”
何家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躲闪。“都有。但何家的意思,我带来了。利通的事,何家跟齐家站在一起。”
燕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燕北辰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助理,甚至没有坐燕家那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他自己开了一辆深绿色的捷豹e-type,车身上溅了几点泥,显然来之前去过别的地方。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
衬衫料子是亚麻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极薄的手表,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是金色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亮。
燕北辰走到齐老爷子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齐老爷子是有点惊讶于他的到来,毕竟燕家属于这回震荡中亏损很厉害的一户,这是燕北舟刻意给他下的套,燕家又与洋人密切,能够接受邀约需要魄力。
他不得不承认燕氏俩兄弟都不错,都是聪明人,把自已儿子比地上去。
“燕先生。”
“齐老先生。”燕北辰的声音有一点沙哑,“燕家今晚来,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我自己。”
齐老爷子看着他:“代表你自己,就够了。”
燕北辰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刀背在磨刀石上蹭过,有火星,但没有声音。
“利通的事,燕家损失不小。燕氏货运有七八条船的舱位被利通提前卖给了别家,钱收了,舱位没了。船还在海上飘着,到了港才发现,货装不上去。”
齐老爷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进去坐。”
燕北辰走进宴会厅。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象一个人在甲板上走路,船晃,他不晃。
陆续又来了几家。
赵家来的是赵维昌,六十出头,做的是南北行生意,从南洋运干货,海味到香江,再转口东亚。
赵家在利通存的钱不算多,但赵维昌的弟弟赵维盛在利通旗下的贸易公司做了十几年经理,利通一倒,赵维盛的位置没了,连带着赵家在利通内部的消息渠道也断了。
这对赵家来说,比损失那点存款更肉疼。
赵维昌握着齐老爷子的手,握了很久。
“齐老哥,利通这件事,赵家跟。不为别的,就为我弟弟在利通做了十几年,到头来连个说法都没有。英国人欠赵家一个交代。”
齐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进去坐。”
周家来的是周廷安,四十七岁,方脸,浓眉,说话声音洪亮。
周家做的是船务,规模比不上晚自习家,但手里有几条跑近海航线的快船,在珠江口一带很吃得开。利通一倒,周家有三笔运费被卡在利通的帐上,数目不大,但周廷安咽不下这口气。
“齐老哥,周家跟。洋人这回想装没事人,门都没有。”
齐老爷子点了点头。“进去坐。”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人,也是豪门圈。
马管家让人把宴会厅的大门关上。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齐老爷子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圆桌上首扫到下首。
“利通倒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利通倒了,倒楣的不止是湾仔卖鱼蛋的陈阿婆,不止是深水埗的布贩,不止是旺角的药材商。倒楣的,还有在座的各位。”
“何家的文娱产业,五笔货款卡在利通的贸易公司里,拿不回来。燕家的货船,舱位被利通一女二嫁,货到了港装不上去。赵家的消息渠道断了,周家的运费冻住了。还有齐家自己,齐家在利通存的钱,到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