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桓氏女分出片刻暇思,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再看她,烦躁地朝那个方向潦草地摆摆手。
“你有什么事?起来吧,别跪着了。”
“妾自知莽撞失言,使得陛下如今烦心忧甚。妾愿为自己的失职补过,为陛下分忧。”
小腹已经明显隆起的妇人却没应答是与不是,开口却又是告罪。她这句话倒引起了伯琮之一丝注意力。
他偏过头去看,桓训容已经站起来了,不过却没落座,仍在他面前立着。“……为我分忧?你又能怎么为我分忧?我现在烦心的事,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这个人为何偏生这样固执?
他强压着不耐,勉强保持温和的口气。
“先时大朝陛下命妾念诏,妾却一时口误,竟为陛下的旨意上多添了一笔,给石将军多加一个副将。如今陛下为这副将的人选烦扰忧心,自是妾的罪过所致,也该由妾来为圣上分忧担责。”
她仍然低垂着没有抬起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下垂的眉、眼、睫只是增添了一层卑顺的假面。
他顿时燃起了兴趣,慢慢踱步绕到她身前。“哦?那么你对这副将的人选,又有何高见?”桓训容抿了抿唇。这个问题她在打定主意站出来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妾以为,"她没有片刻犹豫地开口,“给事黄门侍郎,吕游飚是不二之选。“吕游飚?"伯琮之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不知道,昨天早朝姜道吕游飚联手演的那一出好戏,为的就是把吕游飚塞进徐州军中么?现在你要我亲手把吕游飚给石璟送去徐州,岂不是上起着让他们遂愿?″
在听到桓训容说出的人名的那一刻,他心中升起的一小股暗暗的期待和兴趣就被瞬间掐灭了。
直到刚刚之前,他还有那么一瞬真心以为她能对这手头的困境给出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提议……看来,到底是他看走了眼,原来这桓氏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昨天早上,也不过是侥幸切中了他的心意而已。他冷哼一声准备回身走开,却听到她的声音自身后再次响起。“陛下所言自然圣明,妾虽不及陛下洞若观火,但也并非蠢材。”他有些讶异地转过头去。
身后的桓训容此时已经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只有胸有成竹的确信。“姜道吕游飚相互勾结,不过是见恶于石将军,妄图抢夺军功。“然而现下,不论是于陛下亦或是于石将军而言,最重要的都是收复徐州。陛下虽不喜也不意遣吕游飚,然其财力雄厚,有良驹利兵无数,于石将军是绝佳的援兵。
“况且吕游飚所欲不过建功封荫,此次前去更会为了徐州战事全力以赴。这岂不正是陛下所求?”
伯琮之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要真如你所说……这难道不是辜负了石璟,要使过去三个月真在徐州拼死厮杀的将士寒心?”
桓训容却没有被他的刻意刁难难倒,仍然对答如流:“这也不成问题。“如今徐州收复已是胜券在握,天下万民谁人不知徐州到底是石将军的功劳、还是吕游飚的功劳?
“陛下前日朝会上亲笔诏中给石将军加封的食邑,不就是给旁人看的证据,和给石将军的安抚么?
“况且,陛下真正忧心的重中之重,根本不是如今一场战役的副将,而是日后徐州收复后的治理任官。
“陛下现在给姜吕之流喂一点甜头尝尝,将来任用徐州州牧时,还愁堵不上他们的嘴么?”
话音落下,这一次,伯琮之却没立即跟上进一步的质询。桓训容听到他来回倒玩着身上的绶佩玉坠,发出轻轻的“叩、叩"的声音。她知道,这是他在认真思考着她的话。
良久,他终于发话了。
“朕记得,吕游飚也是你的血亲。”
“陛下记识过人。吕游飚正是妾的姻亲。”她顿了顿。
“也是妾先郎君的表亲。”
伯琮之细眯起眼,向面前的人投去审视的目光。她的脸上,寻不见一丝透出心虚的缝隙。
“那么,”他慢悠悠地开口,“朕凭什么相信,你是在真心为朕分忧,而不是在为自己的亲眷谋私利?”
对面的女郎这一刻终于抬眼,毫不回避地与他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的一双眼眸里浅浅地窝着一缕狡黠的笑意。“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桓训容平静无言地看着少年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看着他眼中的猜疑渐渐、渐渐被了然替代,最后,淹没在一片突然爆发的开朗笑声中。1“好、好!那么朕就听了你这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没有再多犹疑一秒。
“来人,"少年疾步回转身到仍堆着奏书的长案后面,边走边扬声说道,“传朕旨意,择吕游飚为石璟副将,携五千骑,援兵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