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第20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显然,整个太极殿内觉得此事值得为之贺喜的,只有伯琮之一人。桓训容无言地看着底下,她认识的、她不认识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一片哑然。
良久,不知是谁起了头,一声"贺喜圣上,新得贤才”。文武百官这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俯身叩首,齐声称贺。“那么诸位想必没有什么异议了。”
上首那人脸上仍留着隐隐约约的一点笑。
“如此,今天就到这里为上…”
恢弘的编磬“当一一当一一"地响起,殿内回荡开金石之声。宏亮的礼乐之下,朝臣们恭送天子退朝的话语声都只成了底噪。桓训容跟随圣驾一路行至含章殿,甫一迈过含章殿殿门的门槛,便“扑通”一声向着前面那人的背影跪下。
“妾忤逆犯上,自知有罪,还请陛下降罪!”她在地上长长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次抬头时,那人却还立在长案后端详着案几上的物什,没有施舍给她片刻的目光。“哦?“她听见他颇觉兴味的声音,“你犯了什么罪,忤了什么逆?”“妾假伪圣旨,妄揣圣意,搬弄政要,是大不韪的罪过。妾甘愿领罪。”“假伪圣旨?你方才朝会上念的一字一句,不都是昨晚朕亲口说与你的旨意么?你何曾伪造过什么、妄揣过什么?”她直起身看去,伯琮之似笑非笑,长得叫人看不清他眸子的眼睫扑闪翩动。随即,他便转过身去自顾翻阅其案上的奏书。他没有再与她说一句话,好像她已经就此离开了一般。
而案前长阶上,桓训容也会意地垂下眼,收回了目光。果然如此。
这个人,又怎么可能随意就轻率地取信、册封一个罪臣亲眷,做他的近臣呢?
他既昨晚就已早知了军报,必然也已提前料到了今日朝会众臣必会借题发挥,妄图抢夺石璟的军功,以此来党同攀附、谋权营私。可他偏偏不为此提前防备,反把这个难题丢给她,要她在短短一瞬之内想出万全的话术:不仅要平衡在这前患狼后伺虎的朝堂之中,还要保下石璟的战功和封赏。
如若桓训容的临时发挥不合他的心意,那么自然是罪当论处;要是她在言语间却又没有顾及堂下的姜、吕,惹怒了众臣,那更是咎由自取,而他也只会束手旁观。
真是一手十足帝王心术的好算盘。
昨日的诗文、试字,原不过都是幌子。
今天朝会的这一着试探,才是他决定到底要不要任用她的最终试验。桓训容慢慢站起身。
方才朝会时危情之下惊出的一身冷汗如今已经干透,把她的后襟曝成干脆一片。<1〕
“我只要还一天没死,就一天是你的君……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
现在看来,他还真是把这话奉行为他的行事格言。她的死生,她的荣辱,云端又或是泥潭,全系于他的一念之间。自她入宫那一日起……不,自她初生为人的那一刻起,她一身蒲柳、她的整个命运就已不再属于她自己。
…可他的完美筹谋里,到底算漏了一挂。
桓训容听见自己很轻很轻地冷哼一声。
那就是,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了无生气的棋子。
而只要是人,就会有所思所想,有自己的意愿心志,会行差踏错、会不按旁人期望的那样行事,会让人所谋皆空。
或许伯琮之确实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也好,又或许试探她、任用她也全都是他算计里的一环也罢。
不论如何,如今他既亲自给了她这搬政的权力……她就不会轻易放弃。
九月十二日朝会,圣上宣旨要另择一人,援兵五千,携粮草车马,驰往徐州前线,为石璟副将。
石璟一路退敌如有神助,不出意外再过数月便可收复徐州全境。如今派去的这个副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个跟着摘桃子的肥缺。所以,圣上心中属意的那个人选到底是谁,这就成了问题。“啪!”
含章殿,又一封请求圣上尽快确定副将人选的上书,被长案后面的人摔落在地。
两旁静立的侍御眼观鼻鼻观心,一齐俯首,只道恳请陛下息怒。“又是一封……好得很呐!一个个的,明明自己心里都明镜一般,却偏偏一个又一个地上书来问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可不是就等着我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么?″
黄门令黄中玉不敢多话,只俯身去拾起地上的奏书,重新奉上:“陛下息怒。”
“息怒?"被劝的那人闻言却转过头来,“你让我怎么息怒?”贴身常侍不敢答话,只是仍双手高举地朝他捧着那封奏书。伯琮之没有接过那奏书,却支着脑袋侧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内臣,最终眉目间的怒色还是松懈下来,长叹一口气。
“罢了,黄中玉,不是你的错。你去吧,是朕失仪了。”桓训容看着黄门令小心地把奏书重新放回案上,又躬身退开,坐在长案后面的伯琮之看着面前的奏书,不知在想什么。她低下头,自己的手上还沾着须臾前为他诵读那封奏书时的墨痕。“通”地一声,伯琮之低头,却看见面前又跪了个人。他眯眼看清了那人的身份,就随之失去了兴趣地又撇开头。“你怀着身孕,我已经给你赐过座了,何必跪来跪去的。”他没有心力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