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
,是宫人形制的。
她沿着床慢慢坐下,上手轻轻摸了摸那套衣裙。
是麻布的。
她又低下头,无言地看向自己身上,她还穿着庾府抄家事发当日的那身衣裙。
在被囚禁的七日里没有机会换洗,藕粉接月白的莲纹间色裙上沾上了厚厚一层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色彩。
她伸出同样脏污难堪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身上的裙子,仿佛七天来头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着装一样。
罗质的衣服薄,但易皱。这裙子和她一起遭遇了多少劫难,竟看不到一点曾经华贵的样子了。
建业的郎君女郎大多坚信人靠衣装马靠鞍,士族儿女更如是。冬穿锦缎夏纱罗,她还记得前一年仲春,庾郎自余杭走官归来,给她带回来两匹千金难求的杭罗,又买来十个精通锁绣的吴郡绣娘,花了月余才做成这一条夏裙。
而这不过才是这裙子的第二个夏天。
……现在,也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万般情愁涌上心头,再看身前眼前物,桓训容只觉疲惫不堪。
“叩、叩”正当她与身上床上两条襦裙相望无言之时,耳房的门却被敲响了。她循声看去,门口站着羊五,还有她身后手中端着一盘食匣的近侍。
“夫人。”她出声,朝她欠了欠身表示行礼,却没有从床上起身。
羊五也没有计较她的失礼,走过来在她边上不远坐下,目光落到床上的衣物:“少府的人倒是动作快……你也看到了?”
“是。婢还未来得及换上,还请夫人恕罪。”桓训容垂首低声回答。
“这倒不急。掖庭的人告诉我,你过去七天恐怕没怎么进过食水。她们把你送来之时给你请过医工喂过药和水,但你当时昏迷不醒,也不便吃食。现在时候已经晚了,宫人用饭的时间也过了,我让庖厨准备了些东西送来——”
她一挥手,那近侍便端着食匣过来。
揭开盒盖,是一盘胡饼,一碟鱼脍;再往下一阁,竟还有一盘炙蛙(1)。
“你怀有身孕,该进补一些。”羊五儿注意到她停顿的动作,开口补充道。
桓训容看着这些吃食,却没有动作。
这些菜肴比之平生往日她习惯的饭菜自然算不上什么,可是在过去七日的腐臭汤饼之后,她也该当食指大动、大快朵颐。
更何况——她听到羊五的解释,手不自禁地摸向小腹——如今她怀了孩子……
然而,就在这想到孩子的瞬间,她腹部手掌底下抚过的地方却突然一阵天翻地覆,强烈的恶心随之从腹部直达喉头。
“桓氏!”“女郎!”
“呕——”
“砰”地一声,放着饭菜的小方几被她突然俯身的动作猛烈地推倒在一旁,上面的几碟食物翻洒一地。
小几旁的人却无暇顾及地上的一片狼藉,只急切地围向伏在床边干呕的女子。
桓训容感觉自己的肠、胃,似乎都被人整个揪住,从头到尾翻扯了一遍。可她觉得自己几乎把肺腑里的空气都呕净,却仍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不住地干呕。
“快,快把那些饭菜都收拾掉,尤其是那蛙!”她听见羊夫人抬头焦急地命令近侍,随即又围过来关切地询问,“桓女郎,你还好么?”
“谢谢夫人……我,我无大碍……”她艰难地仰起头直起身,没有接住羊五搀扶的动作,有些狼狈地自行站起来,回头看向地上翻倒的菜肴。
“大概是孕吐,叫庖厨换些饭食过来——”她挥了挥手,止住了对方的话。
“不必如此费心特地照拂我……夫人,普通宫人的饭食都吃些什么?”
“也是胡饼、粟饭,肉脯鱼脍,大多视侍奉的主子当日饭食而定。”
“那,居于永巷的,苦役宫人呢?”
羊五儿看向她,眼神惊异。
“圣上特命优待你,如今你并非居于永巷,又何必——”
桓训容摇了摇头,没等她把话说完:“夫人,永巷的官婢吃什么?”
对面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菽饭,汤饼,有什么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桓训容盯着地上的残羹,耳边回荡的却是羊五的这句话。
她又抬起头,环顾自己的这间屋子,小小一间房,却整洁不苟、一应家具样样具备……自然,这也是针对她的,“特殊照顾”了。
特殊照顾……是因为她怀了身孕么?还是因为她怀的是庾家的遗孤呢?
可就算她备受照拂、特蒙圣恩地把这孩子顺利生下来,那又怎样呢?真正的庾家人如今何在呢?她想起她不知今安在的妯娌小姑,又想起尚未满岁就成了奴婢的徽姬……她们现在是不是都在永巷,住在十人五人一间的陋室,吃着菽饭汤饼呢?
……
羊五看眼前的女郎低垂着头沉默无言,迟疑着上前去:“你何必自苦……罢了,若你执意,我便令人每日给你也只送粗饭便是。”
“……没事。”那人却回首,朝她敛眸勉强一笑,“方才是婢失仪了。吃穿住行一应事项,都听夫人处置。”
“果真无妨?”她想起她刚刚突然呕吐不止,仍觉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