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了手里的绣囊。她与那方家儿郎感情很好吧?一定很憧憬嫁给心悦之人吧?卫婴忽然有些羡慕,她不知道与人两情相悦是什么滋味,不管是王诚还是今日令她”一见倾心"的谢二郎,都只是当下最合适的夫婿人选罢了。可是穷得夜里要和鸡住一间屋子的人,说什么两情相悦不可笑么?遇上荒年,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能这样和乐美满么?1她心里还留有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她还记得那个女人时常抱着她去看鲤鱼。带着清淡香气的怀抱,一截玉白手腕,腕上玲珑的金镯子,还有清澈的池水,碧绿的莲叶,莲叶间钻来钻去的红鲤…6可只消一场战乱或者祸事,便是卖儿鬻女的下场。她是在帮他们。
五两金子够这一家子生活几年了,且不止是这块金饼子,她可以给他们钱财、田地,让他们一辈子富足,不必再从土里刨食,不必因为荒欠忍受饥馁J若换作是她,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她将绣囊解下来。
老夫妇将水罐里里外外洗了两遍,方才装满水给她。那少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向母亲飞快地打了几个手势。老妪向卫婴解释:“差点忘了,家里有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幸好阿银心细。”
她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和对女儿的疼爱,哪怕她是个哑巴。老汉也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样的父母会为了五两金卖了女儿吗?
这小哑女被卖的时候又会是什么神情呢?<4卫婴从少女手里接过药包收进袖子里,使劲攥着绣囊,金饼的莲花纹路格得她掌心生疼。
老夫妇见她抱着水罐发呆,忍不住问道:“贵人还有什么事?”卫婴喉咙干涩:“我想问问…”
少女困惑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卫婴预备下的一篇话突然说不出口了。1
是了,是她有求于长兄,是她必须保住他的命,若她没有碰巧遇上船难,没有趁机李代桃僵,她如今不知沦落在哪个秦楼楚馆为娼妓,好些的便像今日酒宴上那些姬妾。
她才是那个占尽好处、享尽富贵的人,这点代价算什么呢?左右她被卖来卖去已习以为常了,何必再拖无辜的一家人下水。9“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干净衣裳?能不能借我一身?我的衣裳泼到了酒。”
老妪松了一口气:“我道是什么事!正好阿银新裁了一身衣裳,准备成婚的时候穿的,贵人要是不嫌弃就先拿去穿吧。”“怎么好意思穿令嫒的嫁衣,"卫婴道,“给我身旧衣服便是了。”“旧衣裳都洗的发硬了,缝缝补补的,哪好意思给贵人穿,"老妪道,“不打紧,她出嫁还早呢,贵人穿过还回来洗一洗便是了,还能让她沾点福气呢!”不等卫婴推拒,那少女已折回屋里去取衣裳了。贫苦人在“贵人"面前便是如此,将自己最好的东西捧出来犹恐不足2卫婴道了谢:“可否借地方换身衣裳?”
“当然当然。"老妪便叫女儿带她去里屋换衣裳。卫婴脱下卫家亲随的青锦外衫,然后是细腻柔滑如婴儿肌肤的里衣,再是抱腰,最后是裹胸的层层细纱布。
然后将那少女的嫁衣一件件穿上。<1
衣裳浆洗过,叠得整整齐齐,带着股皂角的清香。1然而这样粗糙僵硬的布料已经多少年没有挨近她的身子,肌肤似乎已经无法适应,行动间磨得肌肤生疼。
她又问等候在门口的少女:“你们家有没有避火图?能不能借我看看?1”她听说备嫁的人家会准备这些东西放在嫁妆箱子底下。少女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半响才羞赧地点点头,走到床边拖出一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卷麻纸给她。
卫婴展开一看,上面的画像惨不忍睹,小人眼歪口斜,四肢似面片,叫人生不出任何旖旎的心思。2
好在该有的都有。
两相一对照,她更确定卫珩已经毒入根本,根本不是常人之态,图上那些招式恐怕都不好实施。<2
不过卫珩也说了只要女子之精便可解毒,虽然卫婴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怎么取得,但只要有了,不拘浇上去抹上去应当都有疗效吧?<3她对着油灯钻研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章程,便将绣囊卷在避火图中放在床上。
向三人道了谢,抱着水罐出了门。
马车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她的双脚忽然像是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可是不能再耽搁了,汲水更衣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卫珩不知如何了。今夜他不是你的长兄,只是个过路的陌生贵人,买你一夜救命,酬劳是一辈子荣华富贵。<1
她摸了摸粗糙的袖口,在心里又说了几遍,你是阿萤,不是卫婴。<2终于还是走到了马车旁。
掀开锦帷,车里阆然无声,连卫珩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卫婴心头一跳,连忙将水罐放在一旁,爬过去探卫珩的鼻息。幸好,手指上传来灼热的气息。
她心头一松,正回想避火图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蓦地喉间一紧。黑暗中伸出一只滚烫的手,用力掐住了她的脖颈。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