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远处的烟

次日清晨，雾还没散尽。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棚子里的灯还亮着——值了一夜的岗，灯油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下去，昏黄的一小团，在雾里泛着一点晕。

陈七从岗哨上下来。

他五十来岁，腿脚本就不太灵便（早年伤过），值了一夜，下台阶的时候扶着棚柱，一只脚先探下去，踩实了，另一只脚才跟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地轻响了一声。

——李虎站在槐树下等着。

他今日起得早。天没亮透就起来了，在村里走了一圈（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先在村里转一圈，看看各家院子、看看巷子、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转到村口，正碰上陈七换岗。

七叔。李虎叫了一声。

陈七抬起头，看见是他，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抬起手，往北边指了指。

手指伸出去，指着北坡方向，在空中停了两息，才放下。

——这两息里，他的手指是直的，指得稳，不晃。

放下了，他开口。

昨天傍晚，他说，又看到了。

——第一句。

李虎的眼睛，立刻抬了起来。

又看到了？

陈七说。

比上次大一点。他说。

烧了约半炷香，他接着说，才散。

——这两句落地，清晨的雾里静了一息。

李虎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他问了那句最要紧的。

什么颜色？他问。

——四个字。

陈七想了想。

——他这一想，是想烟的样子。

他昨天傍晚站在棚下，往北看，看见那一股烟，从山坳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往上飘。飘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烟是什么颜色？

灰白。他说。

——两个字。

不浓。他补了一句。

——两个字。

他说完这两句，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像是烧湿柴。

——五个字。

——这五个字落地，李虎的右手，在腰间按了一下。

按的是虎魄的刀柄。

不是拔，也不是握紧，就是那么按着——掌心压在刀柄上，压了一息，松开。

他心里，把灰白、不浓、像烧湿柴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灰白，不浓。

浓烟是黑的（烧干柴、烧油），或者是浓白的（烧绿枝）。灰白的、不浓的烟——那是烧湿柴冒出来的。

湿柴不好烧。点着了，烟大，火小，烟是灰白色的，飘不高，也散得慢。

——烧湿柴，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那个方向生了火，而且烧的是的柴——不是存了很久的干柴，是现砍的、或者被雨淋过的、或者从林子里捡来的湿木头。

一个在山里生火的人，要是常在那儿，就该存干柴；他烧湿柴，说明他是的，是刚到，或者不常来。

——这就不是野火（野火烧的是枯草枯枝，烟是浓白的，也大），也不是山里人家的炊烟（炊烟是定时定点的，一日三回，不会隔几天才冒一股）。

李虎心里把这一层过完，抬起眼。

你先回去歇着。他说。

——六个字。

我去找族长。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陈七听着，点了点头。

——他值了一夜，眼皮是沉的，眼角有眵，可他没急着走。

他站在那儿，又往北看了一眼。

——雾还没散尽，北坡是一道模糊的影，青灰色的，在白雾里隐隐地浮着。北坡再往北，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雾。

陈七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往村里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拖着地（腿脚不便），嚓、嚓、嚓。走到巷口，拐了进去，看不见了。

——李虎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跑，是。落脚重，步子大，鞋底在土路上噔、噔地响。走到祠堂院门口那道石阶前，他一步跨上去，鞋底在石阶的棱角上蹭了一下——蹭掉鞋底沾的泥和霜屑。

蹭完了，他抬脚，跨进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