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李承志的差事
沈岳去找李承志,是当日傍晚。
——族学散学后。
日头偏西了,光从西窗斜进来,把族学里那几张小桌照得亮堂堂的。可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屋里只剩下西窗那一小片亮,其余的地方,都沉进了昏黄里。
孩子们都走了。
背着书箱的、夹着纸张的,三三两两往家去。脚步声、说话声,从院子里一直响到巷子外头,慢慢地远了。
李承志也走了。
——他背着书箱,从族学的院门出来,往家去。
书箱是木头的,不大,带个铜扣。里头装着几卷他画的图、用过的纸、备着的炭笔。他背着,两只手攥着书箱的两条背带,一步一步地走。
——他停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沈岳。
他今天没穿那件沾满银粉的短褐,换了件干净的靛青布衣,袖口还是磨破了自己补过的,针脚粗。他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等在那儿。
李承志一愣。
沈爷。
沈岳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承志面前。
两人站在廊下。
——李三娘在教室内收拾桌椅。
她把孩子们散在桌上的纸摞齐,把炭笔头收进匣子,把小桌一张一张摆正。桌椅挪动的声音,吱呀、吱呀,从教室里传出来,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沈岳先开口。
每天下午,他说,来矿洞。
——第一句。
李承志攥着书箱背带的手,紧了一下。
做什么?他问。
——这一问,是他今天问的,第一句。
帮我研磨灵药。他说。
清点银精粉。他说。
准备空瓶。他说。
——三样,一样一样,说得极准。
李承志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研磨灵药、清点银精粉、准备空瓶。
这三样,他在矿洞口送饭的时候,都看见过。沈爷在石台上磨药,石臼地响;把银精粉一铲一铲地称;把空瓷瓶一排一排地摆开。
——他心里清楚:这三样,是炼丹的头一道。
他攥着背带的手,更紧了。指节硌着书箱的木边,硌得发白。
然后他开口,问了第二句。
这一句,是他今天问的,最要紧的一句。
能学炼丹吗?他问。
——六个字。
沈岳看着他。
——他看着李承志那张脸:十二三岁的孩子的脸,被廊下的昏黄光照着,眼睛是亮的,亮得真切。那亮里,有盼头,也有急。
沈岳心里过了一遍:这孩子想学炼丹。
——可炼丹,不是谁都能学的。
沈岳心里清楚:李家的丹,是一门手艺,也是一条命。这门手艺,从备料到投炉,从看火到收丹,从提纯到装瓶——前面几道,能教;最后那道紫英提纯,是李家的根,历代只传一人(或者是极少数人),不传外人,也不传还没到时候的人。
——李承志,现在只能学到。
沈岳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开口了。
先做前期。他说。
——四个字。
后面的事,他接着说,慢慢来。
——六个字。
——这两句落地,廊下静了一息。
教室里,李三娘把最后一张小桌摆正,一声,随后是她的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李承志听着沈岳这两句,低下头。
——他心里把慢慢来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慢慢来。
那就是说:不是不教,是现在不教。什么时候教?等他前期做熟了,等他手上的活稳了,等沈爷觉得可以了——那时候,再往深里教。
李承志心里明白这一层,抬起头。
他说。
——一个字。
我明天就来。他补了一句。
——五个字。
沈岳听着,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
转过身,往廊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
——不是腿脚不便,是他走路本来就慢。在矿洞里蹲了二十年,出来走路,一步是一步,踩得实,不急。
李承志站在廊下,看着沈岳的背影。
——暮色里,那个靛青布衣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过院子,出了院门,慢慢地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