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回村后
回到李家村,是戌时末。
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李七。
他站在树影里,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听见马蹄声,他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路当中。
族长。
李玄勒了缰。
——他下马。
下马的时候,他伸手,把缰绳往李虎那边一扔。
李虎伸手接了。
——李玄没再看马,转身,往村口那口井走去。
井在老槐树底下不远。井台上湿,青苔被春风吹得发了绿。井边搁着一只木桶,桶里半桶水。
李玄走到井边,弯腰,从桶里舀了半瓢水。
——他没有用瓢(瓢挂在井沿上),是直接用手捧的。
双手插进水里,捧起一捧。
水是凉的,凉得干净,带着井里那种特有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清味。
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甜。
一路骑马回来,嗓子眼是干的,这一口水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那一路的乏,冲淡了一层。
喝完了,他又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泼完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七。
——一个字。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郑明远宅院,他说,今日无异常。
——第一句。
李玄了一声,等着。
吕文良,李七接着说,午后出门一次,去了郡守府方向。
——第二句。
李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郡守府方向。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郡守府方向?他重复了一遍。
李七说。
郡丞?李玄问。
——这一问,是猜,也是断。
李七顿了顿。
可能是。他说。
郡守府现在没有正式的郡守,他说,只剩郡丞在管日常。
——这一句,是把背景补上了。
李玄听着,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一遍。
——郡守府没有正式的郡守,只剩郡丞在管日常。
郑明远是郡守(王阀派来的),可他到任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那座城北的宅院里办公、见人、收货。郡守府——那是官面上办公的地方——如今是郡丞在管。
李玄心里清楚:这个郡丞,是本地的老人,在青溪郡待的年头比郑明远长得多。
——郑明远跟他,只见了一次(上次李玄听李七报过:到任第五日,在郡衙正式会面一次,谈了约一个时辰,之后没再私下走动)。
如今,吕文良去了郡守府方向。
——吕文良是郑明远的幕僚,是郑明远的耳朵和笔。
他去郡守府,见的是谁?
多半是郡丞。
郑明远自己不跟郡丞走动,却让吕文良去郡守府。
——为什么?
因为吕文良是,不是。
一个郡守的幕僚,去郡守府办事,是,是,是公事。郑明远自己不去,派幕僚去——这是把自己摘出来,也是把这件事的规格,降到最低。
降规格,是不想让这件事显眼。
——什么事,需要不显眼?
也许是寻常的公事交接(文书、册子、印信)。
也许是郑明远要郡丞办什么事,不想亲自出面。
也许——李玄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住——是跟上面来人有关。
上面要来人,来的话,郡守府这边要准备、要接待、要安排。郑明远让吕文良去知会郡丞一声,是常理。
郑明远和郡丞之间,有一条单独的联络渠道。
这条渠道不走官面(不走文告、不走仪仗),只走吕文良一个人。
——这就是。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眼。
继续盯。他说。
——三个字。
李七应道。
岔道口那边,他说,李虎今天没去,明天补上。
——这一句,是提醒,也是确认。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今日李虎跟着进城了(跟到城门口,后来到铺子),所以旧路那边空了一趟。按三天一次的节奏,明天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