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郑明远的请帖
吕文良到李家村,是郑明远走访孙、吴两家之后的第五日。
午后。
春末的日头到了这个时辰,已经带上了几分夏意。明晃晃地照着,把村子里的土墙、灰瓦、树梢都照得发白。风是有的,可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快,反倒把人身上的汗逼出来一层。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坐着纳凉。
——一辆青篷马车从村外那条路过来,碾着土路,咕噜、咕噜,慢慢地停在了老槐树底下。
车帘一掀,下来一个人。
灰布长衫。
是吕文良。
他下了车,先站着,往村里看了一眼。看的是主道:一家一家的院子,墙头探出来的树,墙根下返上来的青苔,主道上被几十年脚踩得瓷实的土路。
——几个老人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村里来了生人,老人都要看。吕文良是生面孔——他来过李记药铺好几趟,可村里人大多没见过他。他那件灰布长衫在城里不算什么,在村里就显眼了:料子太细,颜色太正,浆洗得太干净。
老人里有一个,是老陈头。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了——不是认得吕文良,是认得那辆车的样式,跟前些日子孙伯庸来的时候坐的那辆有点像。
是城里来的。老陈头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老人又看了一会儿,车夫已经把车赶到一边去喂牲口了,吕文良则往村里走。
——他走得不快,手拢在袖子里,脚步稳。
李虎先看见的。
他在祠堂院门口站着(今日不是巡查日,他在院里帮着李三娘修一张旧凳)。一抬头,看见巷口进来个灰布长衫的人,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迎了出去。
走到近前,看清了是吕文良。
吕先生。李虎拱手。
李护卫。吕文良还礼,李族长在吗?
在祠堂。
有劳。
李虎侧身,引着他往祠堂去。
——李玄已经听见动静了。
他站在祠堂院门口,身上还是那件靛青布袍,洗得发白,可平整。腰后挂着忠勇刀,刀鞘的旧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亮。
看见吕文良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
吕先生。李玄拱手。
李族长。吕文良还礼。
——他站定,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白纸,对折。没有烫金,没有花边,也没有封套,就是最寻常的那种毛边纸裁成的一小方,对折起来。
——这是请帖。
李玄一眼就看出来了。
吕文良双手,把请帖递了过去。
——双手。
不是单手,是两只手,食指压在请帖的两个下角,大拇指压在上边,平平地托着,递到李玄面前。
李玄双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捏在手里,感觉了一下——纸是软的,薄,对折的折痕压得平,边角对齐,没有一点毛糙。
然后他打开。
——请帖里,只有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零零的一行,写在纸的正中:
三日后午时,城北宅院,便饭。
——九个字(加标点)。
李玄看着这一行字,看了两遍。
字是吕文良的手笔,小楷,工整,横平竖直。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心里,把这一行字翻来覆去地过。
没有署名。
一张请帖,最要紧的是什么?是谁请的。
正式的请帖,要有发帖人的名讳、身份、甚至官衔,要落款,要盖章。这是规矩,也是礼数——你收到一张帖子,得知道是谁请的你,才好决定去不去、怎么去。
——这张没有。
没有郑明远三个字,没有两个字,没有花押,没有印。
可它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三日后午时,城北宅院,便饭。城北宅院——那是郑明远的住处。除了他,还能是谁?
李玄心里把这个没有署名,翻来覆去地嚼。
——这是有意的。
郑明远是把这张帖子,做成了随手写的。
不是公文,不是请柬,是我随手撕了张纸,写了几个字,让人给你送去。
这一手,妙在哪儿?
妙在它把的分量,卸掉了大半。
一张正式的请帖,是郡守邀请你,你接了,就是接了一份官面上的礼,得按官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