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孙家的消息
李七从郡城回来,是次日。
上午。
祠堂里的光偏冷。春深了,日头虽高,可今晨天上有薄云,云不厚,却把日头的光滤过一层,照进屋里就成了青白色的,不带暖意。光从门口斜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亮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飘到光的外头就不见了。
李玄坐在案前。
八仙桌上摊着本月供应账册——牛皮封皮,翻开着,露出里头一页页的小楷:交货日期、数目、交接的人、有无异常。账册旁边,放着郑明远的信函。
——就是那张最早的纸笺。
素纸,折过两折,上头写着每月三十枚、八折、每月十五交货,下头是郑明远的花押,一笔勾成,像个极简的记号。后来加量到五十枚,是吕文良口头转达的,没有另立纸笺,所以李玄还是把这一张摊在旁边,当作这条线的。
他正看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动。
——门侧有动静。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李玄听见了。他抬起头。
李七站在门侧。
他是一早从郡城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灰布短打的下摆上沾着一层薄灰,靴面上也是。他没进屋,就站在门槛里头,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
族长。他低声叫了一句。
回来了。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郑明远,他说,昨日去了孙家。
——这句话落地,李玄的手指,在账册的纸面上,停住了。
他没立刻说话。
桌上那盏还没点起的灯、摊开的账册、郑明远的信函,在这一刻都静着。只有门口那块青白色的光,在慢慢地移动——日头在走,光的边沿一寸一寸地往东挪。
李玄抬起眼,看着李七。
去了孙家。他重复了一遍。
李七说,昨日上午去的。
跟谁谈?
孙伯庸。李七说,在孙家的书房里,谈了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李玄心里把这三个字拿起来,掂了掂。
一个时辰,不长,也不短。
若是寻常拜会,进门、落座、喝茶、说几句场面话、告辞,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谈到一个时辰,就不是了,是。
可一个时辰,也不算太久。真要谈什么要紧的、掰扯不清的,往往一谈就是大半日,饭都在里头吃。一个时辰就出来了,说明谈得顺,或者——谈的东西不多,一问一答,问完了就走。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过了两遍,继续问:
吕文良呢?
随行。李七说,但没进屋。
——没进屋。
李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吕文良是郑明远的幕僚,是耳朵,也是笔。他跟着郑明远去孙家,却没进书房——这说明郑明远这回,没打算让吕文良。
为什么不记?
李玄心里过了一遍:要么是谈的事不值得记(那就不是要紧事);要么是谈的事,郑明远不想落到纸上(那就更不能让人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李玄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孙家之行,郑明远是自己去的,不是带着全套班子去的。
出来的时候,李七接着说,孙伯庸亲自送到门口。
李玄了一声。
脸色呢?
正常。李七说,看不出什么。
——脸色正常。
这四个字,李玄听进去了。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一个人被郡守请去谈了一个时辰,谈完送客,脸色正常——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被吓着,没被压着,也没被逼着答应什么为难的事。若是郑明远在里头说了什么厉害的、威胁的、或者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孙伯庸出来的时候,脸不会这么平静。即便他忍得住,眼角、嘴角、送客时的脚步,总会带出一点什么。
——可李七说:正常。
那就是:这一趟,郑明远没为难孙家。或者说,孙家接得住,没当回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开口问了第四句:
孙伯庸说了什么?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七沉默了一息。
他站在门侧,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面。那一息里,他的右手,在袖子里动了动。
——李玄看见了。
李七的右手,在袖子底下,按在了影刺的刀柄上。
不是拔,也不是握紧,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