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影堂回报
郑明远走后,天就擦黑了。
李玄没回自己屋,还在祠堂里。
桌上点着一盏灯——李三娘点过又添了油的,铁座油碟,火苗稳。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族学当日的考勤记录。
那是一张纸,孟渊写的。上头记着今日族学里到了多少孩子,谁来了,谁没来(没来的要注明缘由:病了、家里有事、跟着大人下田了)。这是族学的规矩,天天记,孟渊记完了,傍晚送到祠堂来,给李玄过目。
李玄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张考勤记录,正看着。
——门侧有动静。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李玄听见了。他没抬头,就知道是谁。
李七。
他进了祠堂,站在门侧,没往里走。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手里,柄上那根焊死的细线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微光。
族长。他低声叫了一句。
——李七开始回报。
他说话极简,一个字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实的。
他进村这半天,李七说,宅院那边没什么动静。
——这是第一句。
李玄了一声,把考勤记录翻了一页,没抬头,等他往下说。
留守的人,李七接着说,一切如常。
他顿了顿。
没有异常调动。
——没有异常调动。
这五个字,李玄听进去了。
郑明远今日带了吕文良进村,那郡城北边那座院子里,还留着人——也许是书办,也许是仆妇,也许是守着文书的。李七的人盯着那院子,看的是:郑明远一走,那院子里有没有人跟着出来、往哪儿去、有没有往郡守府或者别处送信、有没有调动什么人马。
——没有。
一切如常。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郑明远今日来,是轻来轻走,没有因为进了一趟李家村,就在自己那边搞什么布置。这是好事——说明他今日这一趟,真的只是看看族学,没别的后手。
郡守府也没有新文告。李七说。
——这是第二句。
李玄的手,在考勤记录上停了一下。
郡守府,是郑明远办公的地方。他今日来看族学,是私访还是官访?若是官访,郡守府那边该有文告、有记录、有随从的差役。可李七说:没有新文告。
——也就是说,郑明远今日这一趟,没走官面上的程序。
他是以的身份来的——就像上次吕文良说的只看族学,不用特意安排,他这次来,也没有动用郡守府的公事流程。
李玄心里明白:这是郑明远的分寸。
他要是动用官面上的程序,那就成了郡守视察李家族学,要记档,要向上报,李家接待起来也得按官礼。他不走这个,是给李家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今天看的事,不落档,往后好商量。
继续盯着。李玄说。
——五个字。
不用动。他补了一句。
——三个字。
他站在门侧,没立刻走。
——他还有话。
李七这个人,李玄了解。他站着不走,就是还有事要说。他不问能不能说,也不咳一声提醒,就那么站着,等李玄抬头。
李玄抬起眼。
还有什么?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他问过族学的事,他说,以后会不会安排其他人来?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
李玄沉默了一息。
他心里把这一问,翻来覆去地过。
郑明远今日来看族学,是他本人来的。往后,他会不会派别人来?
——会。
李玄心里清楚: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郑明远今天看的,不只是族学本身。他看的是李家怎么培养人。这个东西,不是看一眼就能看透的。他今天坐了半节课,看了李承志一张图,问了开了几年,就走了——这是。
往后,他会想再看看。
可他自己是一郡之守,郡里事多,不可能月月往李家村跑。所以,往后来的,多半不是他本人,是他派来的人。
——派谁来?
李玄心里过了一遍:也许是吕文良,也许是郡衙里别的什么人,也许是管学政的、管民政的。身份不会太高——太高了,就成了,又要落档;也不会太低——太低了,看不懂族学里教的是什么。
多半还是吕文良这个层级的人:能看,能记,能回去复命,又不至于惊动官面。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