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李玄的判断

李虎回报后的第二日，下午。

李玄在祠堂里。

他坐在八仙桌后头，面前摊着本月的账册。账册是李安上个月送回来的，牛皮封皮，边角磨圆了。他翻到李安记录供应的那一页——那一页上，用工整的小楷记着：某月某日，吕文良至，送数目纸笺，三十枚、八折、每月十五。

旁边还记着李虎第一次交货的回执：数目对，郑大人说下月照此办理。

——李玄的手指，停在这一页的纸面上。

停着，没动。

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投得很长。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窗外，春深了。院里那两丛竹子绿得发亮，风一过，竹叶地响。

李七站在门侧。

他今天不是来报事的，是李玄叫来的。

玄叔。李七开口，他刚上任，找您去，多半是谈扩大供应。

——这是李七的判断。

李玄的手指，在纸面上动了动。

也可能是谈别的。他说。

李七一愣。

谈别的？

李玄说，三十枚，交了一次。他要是只想加量，派人来说一声就行，犯不着请我亲自跑一趟。

——这句话，李玄说得慢。

他心里，把郑明远邀面谈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拆。

一个月前，交货那天，吕文良在院门口补了一句：郑大人问，李族长下个月有没有空来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聊。

——有些事。

这三个字，是最耐人寻味的。

要是只想加量，他会说：郑大人想跟李族长商量，下个月加到五十枚。那是具体的，是明的。

可他没说。他说的是有些事。

有些事，是虚的，是包着的。里面可能装着加量，也可能装着别的。

郑明远到任这些日子，见了李家，没见别家，只见了郡丞一次。他上月刚收了李家第一笔货，这个月就邀面谈。

——他要谈什么？

李玄心里排了三种可能。

头一种：加量。

三十枚，李家供上了。他尝到了甜头，或者说，验证了李家的能力。既然供得上，那就加——加到五十，加到一百。加量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加量用不着面谈，派人来说一声就行。

所以，若是加量，那就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在别处。

第二种：谈别的家族。

上次会面，他问过孙吴两家跟李家走得近吗，李玄答了七个字。他当时没追问，可李玄知道他记着。

一个月过去，他大概也摸了孙吴两家一些情况。如今再来问李玄——或者不是问，是。

——对什么？

对李玄上次那七个字。

他说：李族长上次说，跟孙吴两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可我听说，孙家供着李家的粮？吴家跑着李家的车马？李族长，这生意上的往来，是不是有点窄了？

——这是。

对质是要面谈的。派人说，说不透；当面说，能看你脸。

第三种：谈李家本身。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得最深。

郑明远要看族学，说了随时可来，李玄应了随时可来。可他到现在还没来。

——为什么没来？

李玄心里清楚：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第一次会面就去看族学，太急；专程去一趟，又显得他只盯着李家。如今，借着的机会顺道看族学，是最自然的。

所以，这次面谈，很可能是一趟连着的：先说话，再看族学。

——看族学，看的是什么？

李玄上次就明白了：不是看孩子念书，是看李家怎么培养人。看李家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有没有人。

李玄心里把这三种可能排完，抬起眼。

李七还站在门侧，等着。

要不要先摸摸底？李七问。

——这一问，是影堂的本分。影堂的人遇事，第一反应就是先派人去探。

李玄摇头。

不用。

李七一愣：不用？

不用。李玄说，他主动约，就去。

——这六个字，李玄说得干脆。

李七没再问，可他心里不明白，站着没动。

李玄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多说了一句：

他主动约，说明他想谈。他想谈，就不会在见面之前设绊子、耍花招。你要是这时候先派人去探，探着他了，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