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铺中复盘
边拿起来的。进屋之后,他没把刀放在桌上,也没放在地上,而是把刀鞘往桌腿边一靠。
的一声轻响。
刀鞘靠在桌腿上,斜着,不倒。刀柄朝上,麻绳缠得紧,一圈压一圈。灯光照在那麻绳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是新缠的绳子,还没被手汗浸透,绒头都支棱着。
李虎靠好了,才坐下。
他坐得跟李玄不一样——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着,随时能起来。这是护卫的坐法。
李安坐了西边那张。
他坐得比李虎松些,可也比平时正——今天要说的是大事,他不敢歪着。他坐下之后,先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好,又看了看桌上的灯,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灯亮了一分。
屋里静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盏灯,一盏灯照着一张桌,桌上三杯茶,茶在冒气。
——谁都没先说话。
李玄在等。
他不是等别人开口,是等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今天这一趟,从日头偏西说到日头落,说了一个多时辰。说的话多,可那些话,都是在那个院子里、在那双眼睛底下说的。说的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过得急了,说得就不稳。
如今关起门来,是自家的地盘,是自家人。不用再过了。他要把那些话,从心里拿出来,摊开,一样一样地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烫的,他喝得慢。一口咽下去,热一路走到胃里,把这一天的乏,化开了一点。
放下杯子,杯底没出声。
李玄抬起眼。
说吧。他说。
——两个字。
李虎先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李虎不大会说话,在这些事上,他知道自己嘴笨,所以他说话总是先想,想好了再说,说得慢,也说得短。
我路上说了一句。他说。
进了这门,我还是这句话。
李虎顿了顿,看着桌上的灯。
这个人——郑明远——说话不绕弯子。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第二回了。
头一回是在马上,说给李玄听。李玄当时答他:不绕弯子的人,最难对付。他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
那句话,李虎在路上嚼了一路,越嚼越觉得有味道,也越嚼越觉得心里发凉。
现在关起门来,他要把这句话,再往实里说一说。
他问什么,都是直问。李虎说,不铺垫,不打太极。
他伸出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问灵药从哪儿来——就问本地还是外地,六个字。问咱们家靠什么立住——就问靠的是什么。问合股——就把北境的事讲完,直接问李族长觉得呢
他收回手。
我听不懂那些话里头的弯弯绕。李虎说,可我听得出来,他问的每一样,都是直的。不藏着,不绕着。
李玄听着,点了点头。
虎子说得对。他说。
他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看着杯里的茶水。
可虎子,他说,你说的不绕弯子,我今天在马上已经答过你一句了。这里,我再往深里说一层。
李虎抬起眼。
不绕弯子,李玄说,是最厉害的一层。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跟你说绕弯子的话,你就防着他。李玄说,他绕,你也绕。你一句我一句,绕来绕去,谁也摸不着谁的底。这是两军对垒,隔着一堵墙扔石头,谁也砸不着谁。
他停了停。
可一个人跟你说直话——你就不防了。
——这句话出来,李虎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想想,李玄说,他在你面前,不绕,不藏,有什么说什么。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人实在,这人痛快,这人可交。你一觉得他可交,你的心就松了。心一松,你的话就多了。
他放下茶杯。
他问灵药来源,我答本地为主,偶有外购。八个字。我心里是想过再答的,可我答得顺——因为他是直问的,我要是绕,倒显得我心虚。
他问靠什么立住,我答靠人,靠规矩。这五个字,我是想好了才答的。可我答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在跟人斗心眼——因为他是直问的,我直答,天经地义。
到最后他讲合股,我答双方都讲规矩,少一方都不行。这两句,是我今天唯一的立场话。可我答的时候,也不觉得紧张——因为他把北境的故事讲得那么实在,我要是虚着答,反倒对不住他那段故事。
李玄说到这儿,停了。
所以,他说,不绕弯子,不是性子直。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