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北境旧事
我在北境,郑明远说,待了十几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垂了一下。
不是低头,是眼帘往下压了半分——眼睛还是看着李玄的,可焦点不在李玄脸上了,焦点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软了半息,又硬回来。
李玄看在眼里。
——他在回忆。
一个在北境待了十几年的人,说起两个字,目光会垂一下,这是装不出来的。装出来的回忆是抬头的,是往远处看的,是带表演的;真的回忆是垂的,是往回缩的,是不想让人看见的。
李玄没接话,也没催。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等。
郑明远垂了那一瞬,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到李玄脸上。
北境那边,他说,矿脉多。
——这三个字出来,李玄心里动了一下。
矿脉。
他没插话,可他心里把这个词接住了。
李家也有矿。李沈两家共着的那处灵脉矿洞,在村北的山里,沈岳守了二十年。那是李家的根。郑明远在这个当口说,是随口,还是有心?
李玄脸上不动,等着下文。
矿脉多,郑明远重复了一遍,家族也多。
他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看着杯里的茶水。
北境那地方,跟青溪不一样。他说,青溪是水乡,田多,地肥,人守着几亩田就能过日子。北境不一样。北境冷,山多,地薄,种不出什么。人也活,可活法不一样——靠山吃山。山里有什么?矿。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还是没出声。
所以北境的家族,十家里有八家,是靠矿起家的。郑明远说,一家占了一条脉,或者一段脉,挖出来,卖出去,换粮,换布,换药。就这么过。
李玄听着。
我刚到北境的时候,郑明远继续说,那年二十来岁,在矿上做文书。做文书的,什么都得记——今天出了多少矿,谁家送来的,成色如何,给了多少钱。记了几年,就把那一片的家族都记熟了。
他停了停。
记熟了,他说,也就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李玄问。
这是他今天头一回主动发问。
——他心里清楚这一问的分量。前面都是郑明远问、他答,一问一答,他是被问的那个。这一问,是他把话头接过来,主动往前递了一步。
递这一步,是有意思的:郑明远在说自己的事,李玄要是只听着,那是你在讲,我在听,是客套。他插一句看明白什么,是告诉对方:我在听,我听进去了,你接着说。
——这是把场面从往上推。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是这人肯接话的意思。
看明白,郑明远说,有的做大了,有的散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做大的,他说,一条脉挖了几十年,越挖越深,越挖越好,家里人也争气,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后来,成了那一片数得着的人家。这样的,我见过三四家。
散的呢?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两个杯子往中间挪了挪,挪得整齐。
有一家,他说,我刚去那年,正是最盛的时候。一条脉,出的矿成色极好,一年能出几万两的货。家里三兄弟,老大管账,老二管矿,老三在外头跑销路。三兄弟齐心,那几年好得很,逢年过节,矿上杀猪,全村人都去吃。
他停了停。
后来呢?李玄问。
后来老大死了。郑明远说,下矿的时候,顶板塌了,砸死的。
李玄没说话。
老大一死,郑明远说,老二和老三就闹起来了。闹什么?闹矿归谁。老二说,矿是他管的,他懂,该归他。老三说,销路是他跑的,钱是他收的,该归他。闹了半年,闹到官里去。
官里怎么断的?
断不了。郑明远说,那片地方,天高皇帝远,官里也懒得管。断了两次,两家都不服。
他喝了口茶。
后来打起来了。他说,老二雇了人,老三也雇了人,在矿口打了一架。死了七八个。矿也封了——打架的时候,有人把矿洞的支撑砸了,洞塌了半边。
李玄听着,手放在膝上,没动。
那矿,郑明远说,到现在还废着。我走那年,去看过一眼,洞口长满了草,里头灌了水,成了个水坑。老二老三,一个跑外乡去了,听说死在了路上;一个在本地,给人放羊。
他说完,把杯子放下。
屋里静了一息。
这样的,郑明远说,我见过不少。
他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