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岔道口的新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李虎已经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出了门。
巡路是他每天的头一桩事。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起步,沿着旧路一路向北,过岔道口,到北侧界碑,再折返回来。这条路线他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每一处坑洼、每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哪段路被雨水冲出过沟槽,哪棵树的枝杈伸到了路面上方,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今日的雾比往常重些。青溪岭一带入春之后雨水就多,空气里总裹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李虎踩着旧路上的碎石子往前走,鞋底碾出细碎的声响。路两侧的灌木丛挂着水珠,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扑棱棱地惊起一片露水。
走到岔道口附近时,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岔道口这个地方,说起来不算什么要紧位置。旧路从这里往西北方向岔出一条窄路,宽不过三尺,勉强能过一辆独轮车。早年间有人走那条岔路去北边的几个小村落,后来那些村子并的并、荒的荒,岔路也就渐渐废了。如今岔道口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春夏时节绿油油一片,到了秋冬才枯黄下去。李虎每次巡路到这里,也就是扫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大动静,便继续往前。
但今天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岔道口内侧那片地面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有一小片新土。
范围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略深一些,像是一块浅褐色的补丁打在了灰黄色的旧土上。李虎蹲下身,凑近了看。新土的表面已经干透,摸上去有些发硬,但和周围那些被日晒风吹了不知多久的老土比起来,还是能看出区别——颜色深,颗粒也略细一些,像是底下翻上来的湿泥被太阳晒过后形成的表层。
他先没有动手,只是盯着那片新土看了好一会儿。
这片土是什么时候翻动的?他昨天巡路经过的时候,印象里没有这个。当然,他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定——昨天的雾也大,注意力可能没放在这上头。但他对自己的记性有信心。岔道口这个地方,他闭着眼都能想出它的样子。那片新土,不该在那里。
李虎又往前凑了凑,仔细看土面的纹理。
表层干透之后,没有留下什么清晰的印痕。不是那种一脚踩下去能看出鞋底纹路的新鲜泥地,也没有铁锹、锄头之类的工具留下的刮擦痕迹。土面平整,像是翻动之后被人用手掌或者什么东西大致抹过一遍,把明显的痕迹弄模糊了。
但也有可能是雨水冲刷后自然沉积形成的。前几日下过一场不小的雨,雨水顺着岔道口的坡势流下来,冲出一道浅浅的水沟,到了低洼处沉积下来,干了之后就是这么一片颜色略深的新土。这个解释说得通。
李虎没有急着下结论。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土面边缘拨了拨,拨开表层那层干硬的壳,露出底下略深一层的土。土是松的,但底下没有东西。他又往旁边拨了拨,拨出一个小坑,探到两三寸深,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埋藏物。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的泥,站起身来,往岔道口深处望了一眼。
岔路往里延伸了十几步就拐了弯,被一丛茂密的灌木挡住了视线。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异常。路面上没有新踩出来的脚印,两侧的草木也没有被碰倒或折断的痕迹。那丛灌木的枝叶完好地垂着,没有被拨开过的样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岔道口内侧的地面是缓坡,坡面上长着稀疏的野草和几棵低矮的灌木。那片新土的位置偏坡底,不在路面上,而是在坡面靠里的位置。如果是有人从这里经过时无意中踩松了土,那位置不太对——人走路不会走到那个位置去。有人特意走到那里翻动了土……
李虎的眼神沉了沉。
他在岔道口附近转了一圈,从坡底绕到坡顶,又从坡顶走回旧路上。他的目光像梳子一样把地面梳了一遍——落叶的分布、草叶的朝向、石块的排列,每一处细节都扫过去。没有发现丢弃的物品,没有发现被踩踏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这片山野的东西。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那片新土还在那里。
李虎站回旧路上,朝北边望了望。远处是青溪岭连绵的浅丘,晨雾在丘顶上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被风吹着走。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了头,光线穿过雾气,把路面照出一层朦胧的金色。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岔道口。
那片新土在晨光下显得更明显了——深褐色的方块嵌在灰黄的坡面上,像是谁在旧衣服上打了一个不太协调的补丁。
李虎没有再凑过去看。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扛回肩上。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沿着旧路继续向北走去。
竹筐在他背后轻轻晃荡,发出木头摩擦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