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夏末
七月上旬,李家村。
暑气终于开始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底部的热源。虽然正午时分日头依旧毒辣,但早晚的风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那种裹着热浪扑到脸上的沉闷气流,而是带着一丝凉意,从青溪岭方向缓缓淌下来,钻进衣领和袖口的时候,皮肤会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下。
李三娘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时候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手里抱着一叠晒干的麻布衫,走到最后一根竹竿前,扯下两件李虎换洗的短褐。布料已经被晒得发硬,带着阳光残留的温度,但她的手背触到衣料时却意外地感到一阵凉意——那是傍晚的风吹透了布料之后留下的温度。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背后,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但头顶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那种入夜前特有的灰蓝色。
“黑得比上月早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着那摞衣物转身往屋里走。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枣树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乎横跨了整个院子,影子边缘被夕阳最后的余光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啾鸣声,叫声比盛夏时短促了许多,似乎连鸟都知道白天快要结束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和米汤的气息。灶台上的铁锅盖边缘冒着白色的蒸汽,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谷物煮熟的甜香。李三娘把衣物放到屋里的木箱上,转身回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汤色浓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木勺搅了搅,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把枯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跑动,而是稳健的、一步一步走近的声响,夹杂着鞋底摩擦地面碎石的沙沙声。紧接着是木板门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娘,我回来了。”
李三娘抬起头,看见李安站在院门口,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布褡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色倒还算正常,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丝长途赶路后的倦意。他的裤腿沾了一些尘土,鞋面上也有泥点,显然是从郡城一路走回来的,中间没有歇太久。
“怎么这个时候才到?”李三娘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褡裢,“吃过了没有?”
“还没。”李安摇了摇头,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仰头灌了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上,他放下瓢,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过河的时候碰到牛车陷在渡口边的泥里了,帮着推了一把,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热饭。”李三娘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盖揭开,拿碗盛了一碗稠粥,又从橱柜里端出一碟腌萝卜和一碟咸菜,摆在桌上,“今天没什么菜了,你将就吃点,明天我去割一把韭菜回来。”
“够了够了。”李安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他确实是饿了,一碗粥很快就下去了大半,速度才慢下来。
李三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等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才开口问:“铺子里怎么样?”
“还行。”李安放下碗,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搭在桌角的褡裢,“账册我带回来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大惊小怪。李三娘跟他相处久了,一眼就看出了他脸上的那种微妙神色,但没有追问,只是起身给他又添了一碗粥。
李安接过第二碗粥,没有急着喝,而是转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哥在家吗?”
“在祠堂那边。”李三娘说,“下午一直在里头,没见他出来过。”
李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吃完饭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拎起那只布褡裢,朝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
李安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祠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靠窗的那张桌案旁边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人的轮廓——李玄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似乎在斟酌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来。
“回来了?”李玄放下笔,声音平稳,不带什么起伏。
“嗯。”李安走过去,把褡裢放在桌案一角,从里面取出几本账册,叠放在桌面上,“这个月的账目都在这了,进出流水、存货数目、往来账款,我都对过了,没什么出入。”
李玄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扫了几眼,目光在几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