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信还未到
二月中旬的郡城,春意依然稀薄得像一层透光的薄纱,看得见,却摸不着。
城里的街道上,行人的衣裳还裹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株栽种在宅院墙角的桃树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粉红色的,米粒大小,紧紧闭合着,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季节里绽放。柳树的枝条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鹅黄色,远远看去像是一团烟雾,走近了却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安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发了一会儿呆。
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色泽比冬天深了一些,隐隐透出一股活气。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李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铺子里。
今天是二月十二,距离他上次派人去邻郡打听灵药货源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十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十天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但对于李安来说,这十天漫长得像是熬过了整个冬天。他每天都在等消息,每天都在盼着那个派出去的人能够带回一些好消息——哪怕不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只要能告诉他灵药的供应为什么会减少,什么时候能恢复,他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可是,十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那个人就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没有信件递回来,没有口信捎回来,甚至连一个报平安的记号都没有。李安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扣住了?会不会是……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账册。
账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沾着几点墨渍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水痕。这本账册他已经用了三年,上面记录着铺子里每一笔进货和销售的明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而细致。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上:“正月初七,灵参灵芝各减两成。”
这行字的墨色已经干透了,但在他看来,这几个字依然鲜活得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每一个笔画都在提醒着他那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了前年同期的记录。
前年的这个时候,灵药的供应是正常的。不仅正常,而且在二月下旬还有一次补货的记录——整整十二株灵参,十朵灵芝,六两银精。那批货的品质很好,灵参的根须完整,灵芝的伞盖厚实,银精的色泽纯正,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验收时的心情——踏实,安心,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是今年呢?
今年不要说补货了,连正常的供应都保证不了。腊月那次少了,正月初七那次又少了,下一次送货的日子是二月二十,他不知道到时候送来的货还会剩下多少。也许又是一次减量,也许干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安把前年和今年的数据并列在一起,一笔一笔地对比着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和日期,像是在触摸一段已经逝去的时间。
越看,他的心越沉。
今年的情况与往年完全不同。往年这个时候,灵药的供应虽然也会有波动,但总体上是有规律的——春秋两季是旺季,夏冬两季是淡季,每年的总供应量相差不大。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供应曲线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常的轨道,而且没有回升的迹象。就像是一条河流,原本每年都有固定的水位变化,但今年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干涸了,而且看不到任何补水的来源。
更让李安感到不安的是,他没有看到任何春前补货的迹象。
按照惯例,每年的立春前后,各大药商都会开始筹备春季的药材供应,从各地的产地收购新货,补充库存,为接下来一年的销售做准备。这个过程通常在正月下旬就开始了,到了二月中旬,市面上应该已经能看到新货流通的迹象了。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他去过城里的几家药铺打听过,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今年的货来得晚”“产地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再等等吧”。有的人说得含含糊糊,有的人干脆避而不谈,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安把账册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然后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在上面多写一个字——不需要写,他已经把那些数字和日期牢牢记在了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又朝街上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一些。有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方向走过来,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还有几条用草绳串着的干鱼。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角拐出来,吆喝着卖针线和胭脂,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野猫,从巷子里跑出来,又跑进另一条巷子里去,笑声清脆而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