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无名信
午后的阳光透过祠堂的木格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整个祠堂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老鼠走动的声音。李七坐在偏厅的矮桌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墨香混合着旧纸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每月例行的盘账日。李七从清早就开始核对上个月的收支记录,一笔一笔地对,眼睛都有些酸胀。他揉了揉眼角,翻开最后一本账册——这是北坡矿那边的物料登记簿,记录着矿石产量、工具损耗、火把消耗之类琐碎的数据。
账册的纸张粗糙发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李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这一页的夹缝里,露出一截纸角。
不是账册本身的纸页,而是另外夹进去的东西。李七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将那截纸角抽出来——果然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质地洁白,与账册的黄旧纸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将信纸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
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墨迹清晰,笔画工整,像是用极稳的手腕写成的:
“北坡矿的火把多了五支。”
李七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经过,才又重新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认得这种信纸,也认得这种写法——两个月前,同样是在整理账册时,他曾发现过一封类似的信。那封信上写着:“北坡矿的灯火熄了三盏。”
一模一样的来源,一模一样的神秘。
李七拿着信纸站起身,快步穿过走廊,来到祠堂正厅。李玄正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捧着一卷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了?”李玄的目光落在李七手中的信纸上,语气平静,但眼神已经捕捉到了李七脸上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
“爷,又来了。”李七将信纸双手呈上,“跟上次一样,夹在北坡矿的账册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李玄放下书卷,接过信纸。他没有立刻去看内容,而是先将信纸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再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的纹理。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通过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渗透程度来判断信息的真伪和时间。
片刻之后,他才垂下目光,看向那行字。
“北坡矿的火把多了五支。”
他看完后没有立即表态,而是伸手拉开书案左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另一张信纸。那是两个月前发现的第一封无名信,被他妥善保存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将两张信纸并排摊开在书案上,左一封,右一封,让它们在同一片阳光下接受审视。
李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李玄的习惯——越是重要的事,越不会轻易下结论。
李玄的目光在两张信纸上来回移动。第一封说的是熄灯,第二封说的是添火。从表面上看,这两条信息似乎是矛盾的:既然熄了三盏,为何又多出五支?但如果换个角度去想,也许熄灯和添火发生在不同的时间段,指向的是不同的状况。又或者,这两封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所写,传递的也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拿起第一封信,又放下;拿起第二封信,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最终将两封信叠在一起,放在书案的右上角。
李七终于忍不住开口:“爷,要不要查一下这信是从哪儿来的?我可以去盘问矿上的人,看最近有没有外人进出账房,也可以查一查这批账册是从谁手上交接过来的……”
“不用查。”李玄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它在该来的时候会来。”
李七愣住了:“可是……”
“你查不到它的源头。”李玄的语气依然平静,“第一次你查过,什么都没查到。这一次也一样。既然查不到,就不用浪费这个力气。它既然能两次出现在我们的账册里,就说明送信的人有办法绕过我们的耳目。与其费心去追查一个抓不到的影子,不如等着看它下一步想做什么。”
李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跟在李玄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年轻家主做事自有章法,从不做无用之功。既然他说不查,那必然有不查的道理。
李玄将两封无名信收好,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拉开书案右侧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几样东西:一枚断成两截的令牌,两封无名信,还有一枚沈岳留下的玉简拓片。这几样东西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彼此之间看似毫无关联,却被李玄有意无意地收在了同一个抽屉里。
他低头看着抽屉里的这几样物件,目光依次从它们上面掠过,像是在试图从中找出某种隐晦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