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书箱与琐事
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开始毒辣了。
巳时刚过,太阳就已经高高挂在天上,把地面晒得滚烫。族学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在烈日下微微卷曲着花瓣,像是被晒蔫了。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碌着采集花蜜,对头顶的烈日浑然不觉。
李三娘蹲在族学后院的一间储物室里,正在整理几只旧书箱。
这间储物室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用黄土夯成的,地面铺着青砖,但因为年头久了,青砖已经被踩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旧的桌椅、缺了腿的板凳、积满灰尘的陶罐、捆成一团的麻绳,还有几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盖紧闭,锁扣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李三娘今天本来是来打扫族学的。每年入夏之前,族学都要进行一次大扫除,把冬天积攒下来的灰尘和蛛网清理干净,迎接即将到来的漫长夏季。她已经把前厅和课堂都打扫完了,只剩下这间储物室还没有收拾。
她打开窗户通风,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挽起袖子,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理屋子里的杂物。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该归类的归类,忙得不亦乐乎。
那几只樟木箱子是她最后打开的。钥匙是她在窗台的缝隙里找到的,用一根红绳串着,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族学旧物”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把锁打开,掀开箱盖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箱子里装的都是书。
不是那种崭新的、印刷精美的书,而是各种各样的旧书——有的用宣纸装订,有的用麻纸,有的是手抄本,有的是刻本,有的甚至连封面都没有,只用一张牛皮纸包着。书页都已经泛黄发脆,有些甚至被虫蛀出了一个个小洞,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碎屑来。
李三娘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往外拿,每拿出一本就先抖一抖上面的灰尘,然后翻看一下书名和内容,再决定是留下来还是处理掉。大部分都是些蒙学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还有一些农书和医书,都是族学里曾经用过的教材,已经用不上了,但扔了又可惜,就一直堆在箱子里吃灰。
她翻到箱子底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手抄本。
这些手抄本用的纸比上面的那些书要好得多,是上好的宣纸,虽然也已经泛黄,但质地依然坚韧,没有虫蛀的痕迹。李三娘抽出一本来,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字——“李氏家训辑录”,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李玄。
李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字迹。李家村里没有人不认得的——李玄的字写得极好,端正而不呆板,遒劲而不张扬,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和力道。她翻了几页,发现这不仅是抄录,还有一些批注,用更小的字写在原文旁边,有的是注释,有的是自己的见解,字迹工整而克制,看得出来抄写的人非常认真。
她又拿出第二本、第三本……一共五本,都是李玄早年亲手抄写的。内容各不相同,有家训、有农书摘要、有地理志略,还有一本是《青州风物记》,里面详细记录了青州各地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字里行间透着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和好奇。
李三娘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一片干透的树叶从书页间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着。那是一片枫叶,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红色褪成了浅褐色,叶脉清晰可见,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形状还算完整。叶片被压得很平整,显然是在书页间夹了很久,久到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变成了一片薄薄的标本。
她把树叶翻了个面,看到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癸未年秋,青溪岭北坡,霜降后三日。”
李三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癸未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李玄还是个年轻人,还没有当上族长,还有时间和闲情逸致去山上赏红叶,还会把一片好看的叶子夹进书里,写上日期和地点,当作纪念。那时候的李玄,大概还没有如今这般沉重的心事吧。
她轻轻地把树叶放回原来的书页里,合上书,放回箱子的最底层,然后用其他书盖在上面。她没有把这片树叶扔掉,也没有拿出来问任何人,只是把它放回了原处,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现过一样。
有些东西,属于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她把五本手抄本重新码好,盖上箱盖,锁上锁,然后把钥匙放回窗台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已经收拾干净的储物室,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李三娘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