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信件

八月初的日头比七月更毒，晒得李家村口的黄泥路浮起一层白烟。李玄踩着发烫的土坷垃进村时，后颈已蒙了层薄汗。村道两旁新栽的引灵木蔫头耷脑，叶片卷了边，只有祠堂飞檐下挂着的青铜铃铛偶尔被热风撞响，叮当声干涩得像是砂纸磨铁。

李安的小铺子缩在祠堂西侧背阴处，门板只开了半扇。王七蹲在门槛里侧的阴影中，脊背紧贴着冰凉的土墙，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纸包四角被蜡封得严严实实，暗红色的火漆上压着个模糊的飞鸟纹——王阀私印的边角。

“那人天没亮就塞进铺子门缝。”李安用汗巾擦着柜台，声音压得极低，“我追出去时只瞧见个灰影子往镇子方向窜，脚程快得很。”

李玄没接话。他指尖划过蜡封，火漆碎屑簌簌落下。纸包里只有一张薄笺，墨迹透纸三分，起笔的“玄”字最后一竖拖出锋利的钩，像把出鞘的匕首。

青溪暗桩十七处，库藏物资清册附后。

五千灵石，黑松林北界碑交割。

保我出郡，否则王阀鹰犬至日，玉石俱焚。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画了只缺耳的狐狸。李玄盯着那狐狸看了三息，忽然将信纸凑近油灯。火苗舔上纸角瞬间，墨迹里浮出几不可见的银丝，蜿蜒勾勒出半幅青溪山脉的轮廓——马成当年在阵法师行会登记的防伪灵纹。

“他急了。”李玄把信纸丢给李七。灯花爆了一下，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暗影。

李七的指腹摩挲着信纸边缘：“五千灵石不是问题，库房现成就够。但他要活命”他抬眼望向门外，几个光屁股孩童正追着蜻蜓跑过晒场，嬉闹声撞在闷热的空气里，“王阀的眼线要是发现他叛逃”

“所以不能见血。”李玄从柜台竹筒里抽了根记账用的炭笔，在信纸背面唰唰划了几笔，“让王七传话：先交三处暗桩位置。对得上，再谈。”

炭笔尖在“三”字上重重一顿，纸背几乎被戳穿。李七盯着那个力透纸背的数字：“若是假的？”

“马成在赌坊欠的债，够买他三条命。”李玄吹掉纸屑，“王阀追债的刀子抵着他后心呢，这时候造假，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他忽然笑起来，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告诉王七，传话时提一句——就说李家库房新进了批赤铜矿。”

李七的眉毛猛地一跳。赤铜矿是铸造阵基的核心材料，更是王阀严控的战略物资。上月灵路合龙前，李家确实暗中囤积了一批，这事连孙家都未必清楚。

“这是饵？”

“是秤砣。”李玄把炭笔扔回竹筒，铜管碰撞声惊得柜台后打盹的花猫竖起耳朵，“马成得掂量掂量，王阀要是知道他还倒卖过赤铜矿”他伸手挠了挠花猫的下巴，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叛逃是死，泄露军资是挫骨扬灰。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赖账，是王阀的刑堂提前找上门。”

铺子外忽然传来铜锣响，晒场上玩耍的孩童一哄而散。两个穿着郡守府号衣的差役敲着锣走过村道，扯着嗓子喊：“灵路三日后正式通行！各商队速到驿站登记抽签——”

李七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他小心折起信纸塞进怀里，蜡封的碎屑沾在指尖，被汗水洇成暗红的泥。“我这就去找王七。”他转身时带起一阵热风，门帘上挂着的艾草剧烈晃动起来。

李玄没动。他望着差役远去的背影，晒场蒸腾的热浪扭曲了他们的轮廓。驿站登记抽签——刘正风的手已经扼住了商道的咽喉。柜台阴影里，花猫的尾巴扫过他的靴面，绒毛上沾着几点暗红的蜡泥，像凝固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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