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族学与孟渊
五月的尾巴带着初夏的微燥,李家村祠堂东侧新辟的族学小院里,却是一片肃静。几间敞亮的瓦房围出的小小院落里,只听得见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清脆声,以及粉笔划过木制黑板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少年人特有的、略带紧张的汗味。
孟渊站在最前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背着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伏案疾书的十几个孩子,以及角落里那个略显格格不入的身影——李三娘。今天是族学第一次算术大考,题目是他精心拟定的,涵盖了四则运算、分数化简、比例换算,难度循序渐进,足以检验这几个月来的教学成果。
李书文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一道关于灵田灌溉渠流量分配的比例题,他明明记得孟先生讲过类似的解法,可临到笔下,数字却像调皮的小兽,在算盘珠子上跳来跳去,怎么也拨不对。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偷偷抬眼瞄向旁边的李承志。
李承志坐得笔直,小小的脸上满是专注。他白皙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珠走玉盘,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遇到复杂的分数题,他也不过是微微一顿,随即在草稿纸上列出清晰的算式,笔尖划过,答案便跃然纸上。那份从容与笃定,让周围的孩子们都忍不住投去羡慕的目光。
时间在算珠的碰撞和笔尖的摩擦中悄然流逝。当孟渊宣布“收卷”时,孩子们或如释重负,或愁眉苦脸地放下了笔。
批阅在午后进行。孟渊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一张张仔细审阅。李承志的卷面整洁,步骤清晰,答案全对,一个鲜红的“甲上”落在卷首。李书文的卷子则显得有些潦草,三道比例题都错了,错因无一例外是粗心大意,看错了数字或者弄反了关系。孟渊提笔,在李书文的卷子上画了个圈,批注道:“错三道,罚每日加练十题。”
下午放学前,孟渊将卷子一一发还。他当众表扬了李承志:“承志解题思路清晰,计算精准,甲上实至名归。望再接再厉。”李承志小脸微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轮到李书文,孟渊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书文,错题皆因粗心。心不静,则算不明。自明日起,每日多练十道题,务必做到心细如发。”李书文耷拉着脑袋,小声应了句“是”。
最后,孟渊走到角落,将卷子递给李三娘。李三娘的卷面不算工整,但大部分题目都做对了,只在最后一道复杂的混合运算上失了分。孟渊看着卷子,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三娘,你比这些孩子们学得快,已属不易。中上之评,很好。”
李三娘接过卷子,看着上面朱笔批注的“乙中”,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孟先生过奖了。老了,脑子不比年轻人灵光,记性也差,学点东西费劲得很。”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几个月跟着孩子们一起学算术,对她这个习惯了舞刀弄棒的人来说,确实比打一架还累。
孟渊微微摇头,正欲说什么,院门口的光线一暗。
李玄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常穿的深色布衣,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整个学堂。他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玄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前方的黑板上。那里还留着李承志方才被孟渊叫上去演示一道分数题时写下的算式。粉笔字迹清晰工整,解题步骤条理分明,最后得出的答案简洁准确。少年人站在黑板旁,身形尚显单薄,眼神却明亮而专注。
李玄看了片刻,视线转向孟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教得好。”
孟渊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李玄的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因常年布阵而指节分明、此刻却只能握着粉笔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惜……不能布阵。”
这四个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玄心中漾开一圈微澜。他沉默地看着孟渊低垂的头颅和那紧抿的嘴角,那里面蕴含的失落与不甘,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玄没有回应孟渊的低语,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孟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过身,迈步离开了族学小院。
孩子们大气不敢出,直到族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悄悄松了口气。李三娘看着孟渊依旧低垂的头,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李玄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回走,李七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微香拂过,却吹不散方才族学里那片刻的凝滞。孟渊那句“可惜不能布阵”和他低垂的身影,在李玄脑中挥之不去。
走过孟渊暂居的那间小屋时,李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