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李虎的夜
二月二十九,夜里。李虎没有睡。
他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虎魄。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光照在刀上,刀刃很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的脸很黑,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刀很重,但他的手臂很稳。左肩的伤已经好了,但阴天还会疼。今天是晴天,不疼。
陈七从后面走过来。他的新鞋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李虎旁边,站住了。
“虎哥,你还没睡?”
“睡不着。”
陈七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旧刀。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他的血粘在上面,干了,发黑。他把刀插在泥地里,刀立住了。
“虎哥,王渊还有六天就到了。”
“我知道。”
“咱们打得过吗?”
李虎沉默了很久。他把虎魄从头顶放下来,插在泥地里,刀插得很深,立住了。
“打不过。”
陈七愣了一下。“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李虎转过身,看着他,“你怕吗?”
陈七想了想。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的响。他把嘴闭上,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怕。”
“怕就对了。”李虎的声音很轻,“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陈七看着他。“虎哥,你怕吗?”
李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青溪岭,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凉,带着松针的苦味。
“怕。”他的声音很轻,“怕得要死。但不能退。退了,李家就没了。李家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哪些人?”
“俺弟弟。李豹。”李虎的声音更轻了,“他死的时候,十七岁。灵脉引流阵失控,他冲进去救沈岳。沈岳活着,他死了。俺爹坐在轮椅上,每天都要去他坟前坐一会儿。坐一个时辰,不说话。”
陈七没有说话。
“俺爹说,杀人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李豹死了,保护了沈岳。沈岳活着,炼出了紫英丹。紫英丹救了更多的人。”李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虎魄,“俺爹的刀断了,俺打了这把。俺爹说,刀断了还能接。人死了就没了。所以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着。”
陈七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虎哥,俺不会死。俺要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
李虎看着他。陈七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好。”李虎拔出虎魄,插回腰后。“明天你站天枢位。天枢位是头。头动了,尾才能动。你要冲在最前面。”
陈七站直了。“是。”
“回去睡吧。”
“是。”
陈七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虎哥。”
“嗯。”
“俺的刀,刃口崩了好几个口子。打完仗,能打一把新的吗?”
李虎看着他。“打赢了,给你打一把。”
陈七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转身跑了。李虎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月亮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祠堂走。
祠堂里灯还亮着。李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册。烛光照在纸面上,黄黄的。
“族长,还没睡?”
“睡不着。”
李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鞋上全是泥,踩在青石板上,印出两个泥脚印。
“族长,俺有一件事想问。”
“问。”
“俺爹说过,杀人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孙伯庸杀了他儿子,保护了谁?”
李玄放下笔,看着他。
“保护了孙家。也保护了李家。如果他不杀孙文,王阀就会知道孙家不可靠。知道了,就会用更狠的手段。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
李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李虎,你爹还说过什么?”
李虎想了想。“俺爹还说,李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活。”
“那就站着。”
李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族长,王渊六天后到。”
“我知道。”
“俺的阵,还不够熟。”
“还有六天。”
“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
李虎没有说话。他走了。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窗外,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