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文告
王渊退兵后第七日,青溪郡城来了一骑。马瘦,毛色驳杂,蹄铁磨穿了,跑起来一瘸一拐。骑手是个中年文吏,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铜的,在阴天下泛着暗黄的光。他勒马于李家村村口,衣袍上沾满尘土,领口汗渍发黑。他下了马,腿僵直,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李三娘正在祠堂门口晾被褥。连日阴雨,今早刚放晴,她把被褥搭在竹竿上,用木棍拍打。每拍一下,灰尘扬起,在光柱里飞舞。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那文吏站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李族长可在?刘大人命我送文告来。”
李三娘接过信封。封口处盖着郡守府的朱红大印,印泥未干,在光下亮晶晶的。她转身走进祠堂。
李玄正坐于桌前,面前摊着《青溪坤舆图》。地图是沈岳新绘的,以兽皮为底,墨线勾勒山川河流,朱砂标注矿脉灵田。他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王阀势力范围边缘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墨很重,纸被压出一道凹痕。
“族长,郡守府来文。”李三娘将信封置于桌上。
李玄放下炭笔。信封纸质粗劣,边角毛糙,与他从前收到的烫金请柬不同。他用小刀割开封口,抽出内文。纸是黄草纸,字迹潦草,墨浓处洇成团,淡处如蚊足。他逐字辨认。
“青溪郡域小比,定于三月廿十。凡郡内宗族,皆可赴试。前三名授立族令,许开铺、置田、募丁。”
李玄将文告铺在桌上,指尖轻叩其字。“立族令”三字墨色最新,像是后添的。他看了良久。
“李七。”
“在。”李七从门外进来,影刺别于腰间。他左手的伤已结痂,但握刀时仍微微发颤。
“影堂可有消息?”
“有。刘正风欲借小比敛财,报名费五百灵石。裁判请了王阀外事堂执事,姓周名明礼,金丹初期。此人专司监察青溪郡矿脉,来意不在裁判,在丹药。”
李玄不言。他起身行至窗前。窗外,李虎正率众练阵。七十人列北斗七星位,陈七居天枢。刀光起落,映着日头,如碎金洒地。李虎喊口令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进深潭。
“小比分三场。”李玄转过身,“第一场文试,考炼丹、制符、阵法。第二场武试,一对一。第三场团体战。”
“文试我们不行。”李七道。
“行不行都要试。”李玄走回桌前,执笔蘸墨。墨是松烟墨,研了半日,浓如漆。他在文告背面写下:“李家赴试。”笔锋很硬,力透纸背。
“族长。”李七的指节在刀柄上叩了两下,“周明礼来,若认出紫英——”
“认不出。”李玄放下笔,“紫英与紫猴花形似而性异,非丹道宗师不能辨。周明礼不过是外事堂执事,管矿脉,不管丹药。”
“若他带了丹师呢?”
李玄沉默。窗外,李虎又喊了一声口令,七十人齐转身,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啸。
“带不带,都要去。”李玄将文告折好,塞入袖中,“不去,就是不给刘正风面子。不给刘正风面子,就是不给王阀面子。王渊刚退,我们不能再添敌。”
李七不语。他的拇指摩挲着影刺刀柄上的焊接细线,那是影死时留下的疤。
傍晚,李玄独坐于祠堂。供桌上香炉积灰,三炷残香斜插,香灰断成数截,落在炉底。烛火将尽,蜡泪堆成小山。他取出赵天罡临终前托人送来的信,信封已发黄,边角卷起。他一直没有打开。今夜,他撕开封口。
信纸薄如蝉翼,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用力。赵天罡写道:“青溪岭北坡,王阀设暗桩三处。一在破庙,一在驿站,一在老槐树下。守桩者皆筑基,每七日换班。老夫欠李家一条命,以此偿之。”
李玄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边,字迹扭曲、变黄、发黑,卷成灰烬。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手扫到地上。赵天罡欠李家的,还了。他欠赵家的,还不了。赵刚走了,赵家散了,赵天罡死了。债主没了,债还在。
他起身,走到祠堂后院。院中有口枯井,井口石板已裂,缝隙里长着青苔。他幼时常与李福在此嬉戏,李福将他举过头顶,让他看井底的积水。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脸。如今李福瘫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扶。
因果如井,你往里面扔什么,它就回响什么。扔石头,有水声。扔人,有回声。
他转身回屋,铺开账册,提笔写道:“三月十五,郡守府文告至。小比三月廿十。李家赴试。周明礼金丹初期,王阀外事堂。”搁笔,吹灭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账册上,照在那行字上。字是黑的,纸是黄的,光是白的。黑是墨,黄是纸,白是月。三种颜色,三样东西,三桩因果。
他闭上眼睛。明日,赴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