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石棚的水有一股土腥味
雨下了一夜,石棚的水先坏了味。
不是腐味,也不是兽尿。守棚人从取水沟挑回两桶水,水面看着清,勺子搅到底,便翻起一股土腥。锅里煮开以后,锅沿还挂着一道细黄泥圈。
这样的水喝不死人,连喝几日却容易坏肚子。
五月初二,第九队没有出门。
山门尚未给修桥回条,南三线只开到桥前。屋外雨线斜着扫过旧栏,连登记兽铃的绳都湿得发黑。此时去拆桥下淤枝,修路人很可能先被水带走。
守棚人把石棚两只旧水缸都刷了出来。
陆野帮着抬第一只,右肩刚吃到力,昨日那点热便从肩窝冒出来。他把缸放回地上,换许桐和裴烈抬。自己去灶后数干柴。
柴不多。
棚后堆的是春前砍下的松枝,最外一层让雨打湿,只有靠墙的半堆还干。一大锅水烧开要用不少,三只药箱里的急伤净水又不能拿来煮饭。
陆野把湿枝挑到灶边烘,先用干柴烧第一锅。浑水不直接下锅,倒进旧缸静放。泥慢慢沉到底,上层清水用木勺舀出,再过一层洗净的旧麻布。
苏晚晴看过麻布,没有让人拿包过灰盐或药渣的旧布凑数。守棚人最后翻出两块蒸粮布,一块过滤,一块留着明日用。
“水开多久?”曹岳问。
“滚透就行。”苏晚晴把锅盖掀开一道缝,“别把半堆柴烧成一锅仙水。”
曹岳坐回门边,继续补鞋。
他的旧厚底鞋走过七日官道,又踩了百断山湿石。右鞋外沿磨开一线,缝没断,只是皮边翘起。裴烈想把自己的备用鞋线给他,曹岳先看了看线粗,没接。
“你那是缝刀鞘的,扎脚。”
许桐从记录袋旧口拆下一小段软线。袋口昨日已经换新绳,这段旧线留着无用,粗细正合。曹岳用针穿过鞋边,缝得慢。右腿伸直以后,他不愿为够一只线团反复弯膝,东西都摊在左手边。
曹岳埋头数自己的针脚,裴烈等人各忙各的。
裴烈去劈柴。许桐守水缸。秦越将昨日淋湿的图页夹在两块木板中压平。梁岳坐在门槛内侧,把修桥所需只写成几样能确认的东西:撬杆、木楔、退绳,另请守棚人到现场复看是否要换边梁。
新木那一栏空着,等守棚人到桥前复看。
陆野在火边烘左袖。右肩离灶口远,热气吹久了,旧伤会与昨日劳损混在一起,到了苏晚晴手里又要多问半天。
苏晚晴还是让他抬了一次手。
平举没问题,向上过肩时有紧,五指仍能握实。她没给药,只把今日“不抬缸、不劈柴”写在外线牌背页。写完便蹲到水缸边,看沉泥有没有漫过布层。
第一缸水沉到午前,底下积起半指黄泥。
上层水煮出来仍有一点土味,已经不呛鼻。守棚人用它熬粗粮,另切一把酸菜根进去。锅里没有肉,酸味能压住泥气,七个人各分一碗。
六块硬粮饼仍封在行囊里。
那是离开石棚、走到没有锅火的地方才用的路粮。今日有灶、有粗粮,不能因为饭稀便先吃掉。裴烈喝完一碗又去刮锅边,刮下来的不是第二碗,只是一层粘底。
“头名也没添饭?”许桐问。
裴烈把木勺放回去:“你若愿意把鞋线煮了,我让你先吃。”
曹岳低头咬酸菜根,没把线递出去。
饭后,东屋通铺开始漏水。
漏点不大,正落在陆野枕边。守棚人搬来木盆接着,盆底每隔几息便响一下。陆野把自己的行囊挪到内墙,黑炉裹在最下面,外面还有油布,不至于被这几滴水泡到。
裴烈的铺位靠门,本来最干。众人将苏晚晴的药篓移过去,他自己换到漏点旁。裴烈躺下试了试,头刚挨枕,一滴水便越过木盆落到额角。
许桐把盆往左推了半寸:“头名坐哪儿哪儿塌,睡哪儿哪儿漏。”
裴烈这次没接话,扯一块旧布盖住额头,闭眼补觉。没过多久,布上又湿了一点。他仍没起来跟屋顶讲道理。
曹岳将补好的鞋放到灶边,转身去取水。回来时,右鞋外沿被火烘得发硬,刚缝好的皮边开始往上卷。他赶紧把鞋拿远,用手一点点压平。许桐借给他的软线没断,鞋却差点坏在一时贪快上。
“九枚钱。”曹岳盯着鞋,像在报一笔大账。
陆野把半块冷木板递给他垫鞋:“还没烧掉。”
两个人压住鞋边,等皮温退下。谁也没说这双鞋救过多少路。它现在只需要别被灶火烤坏。
另一只水缸边,苏晚晴正把脚夫回访页誊成薄纸。旧抄页的折痕太深,字再添上去容易挤成一团。她把“破皮不用灰盐”单独写在纸顶,下面才留原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