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蜡上的一寸红
刀室收刀以后,地上总要多出一层灰白的蜡屑。
练刀弟子劈过的木靶还在轻晃,值守的人先收铁木刀,再收没开刃的硬榆木刀。前者锁进柜里,后者挂在墙边。轮到陆野登记的普通时段,墙上通常只剩最旧的两把。
两把都不直。
一把刀尖往左偏,一把护手松了半颗木钉。白蜡也被六个人的掌汗磨花,刀根附近一块黄一块白,只有新补的那层还算干净。
陆野选了护手不松的。
半刻时辰,从握刀算起。
正月二十八这日,他第一次送气,右膝先热了。那是第一脉走惯的路,血气顺着小腹往下落,到了膝弯才被他强行截住。腿上的热没有退,上半身那一线也没能抬起来,腰眼倒像塞进一颗烧热的石子。
他松手时,白蜡上一点红都没有。
第二次,陆野把右腿那条路堵得更死。热意被逼向胸口,刚过肩窝,旧伤处便绷成一小块硬疙瘩。三根手指同时发麻,木刀差点从虎口滑出去。
值守弟子抬了抬沙漏。
陆野把刀放回架上,用指腹依次摸过桌边三枚冷钉。尖的、圆的、断了半截的,还能分清。他等麻意退了大半,沙漏也漏到了底。
第一日只留下两次失败。
记录簿不替人遮丑。值守弟子在他名字后写了“腿先热”“肩紧指麻”,墨迹跟前面几人的差不多。有个弟子连试五日,后面五行全是“蜡无痕”;另一个在刀根烧出过半指红,却只停一息,也没算通过。
陆野看完便走。
第二日下雪,刀室里进了湿气。公用木刀挂在门边,一握上去便发凉。有人把掌心搓热再拿刀,白蜡被捂出一块油亮的手印,值守弟子拿冷布一擦,什么也没留下。
陆野没搓手。
他先让第一脉照旧往右腿走,等膝上刚有热意,再试着从腰侧抽出一线。血气没能走到手,右腿里的那一股却乱了,脚底忽然发虚。他向旁边挪了半步,木刀横着碰到刀架,敲下一小片旧蜡。
那日的记录多了四个字:下盘先散。
第三日,他只送了极少的一线。
热从腰侧爬上来,像有人拿一根晒暖的细绳贴着皮肉往上拖。拖到肘弯便断了。刀柄没有发热,右腿也没有乱,只是腰侧酸了半晚。陆野回丁七舍后没点黑炉,靠墙站了两刻,把白日里那条断掉的路重新想了一遍。
他想的不是经脉图。
外门给杂役看的经脉图画得太齐整,红线从小腹分向四肢,每一条都像用尺量过。陆野体内没有那么直的路。右腿的第一脉最宽,其他细支绕开旧伤,时断时续,硬照图走只会把肩窝顶麻。
他想起拆靶时拉绳。
立靶的人若把主绳锁死,再去拽侧绳,木靶只会歪在半空。主绳得留着力,侧绳才能慢慢把榫头带正。扛梁也是一样,落脚的那条腿不能突然卸空,腰胯只负责把已有的力送出去。
第四日,陆野没再堵右腿。
他让血气沿第一脉落到膝上,留住一股,不求收尽。腰侧那条细支只接一小缕,先到肘,再到腕。掌心发热时,右脚仍稳稳踩在原地。
木刀护手前,白蜡上浮出半颗米粒大的红点。
红点停了一息,淡下去。
值守弟子照样没盖印,只在记录后添了“根前一点”。
陆野把木刀交给后面的人。那人等了三日才排到时辰,上手便往刀中猛灌血气,刀柄热得白蜡发软,红痕却仍没越过护手。半刻结束,那人骂了一句刀旧,拿刀背在架上磕了两下。
值守弟子把刀收走,让他赔补蜡的钱。
第二把木刀只剩刀尖偏左的那柄。陆野次日再来,便用那一把。
刀直不直,对他眼下没有区别。他不劈靶,也不出招,只把血气送过手掌。第一回红点比米粒大,第二回拖出一条豆宽的短痕,第三回刚过刀根半寸便断了。
每次之间,他都把刀放下。
木刀一离手,右膝的热先退,肘弯里却还留着细细的胀痛。陆野用左手捏了捏右腕,等指尖恢复凉意再来。半刻时辰只够三次,强塞第四次,留下的多半还是一行“指麻”。
练到正月末,白蜡上的红痕能停两息。
普通时段也不是每日都能安稳用完。正月三十,刀室临时送来两架裂了边的木靶,挂刀的人全被叫去搬料。陆野排到门前,只来得及握刀一次,后面便有人催着落锁。那一次红痕刚出半指,他仍照规矩收手,没求多添片刻。
少练的一次不会有人补给他。夜里膳堂剩的是发硬的杂粮饼,他掰成小块泡进菜汤,右手拿筷子时还稳,端满碗却能察觉肘弯在抖。陆天成看过一眼,把装热水的木桶往他床边推了推,自己继续拆膝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