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肉库账洞
从秤台里取出的纸,先在报名桌后晾了半个时辰。
文吏找来晒药用的细竹帘,把十几张草纸平铺上去。沾水的放在外圈,干纸压在木牌下面。肉库侧门重新上锁,旧秤台连同掉落的补板都没搬,教习让两个杂役守在门口,谁也不能再进去翻东西。
陆洪被留在演武场另一头。他没有被绑,只是不准靠近纸和税册。每隔一会儿,他便提醒教习报名午时截止,不能因为几张来路不明的废纸耽误全族少年。
他还让帮工取来了真正的废纸作比较。肉库平日垫铜盘、包碎骨都用同一种粗草纸,边角沾满油,写什么都不稀奇。可夹层里的纸裁得一样宽,折痕也都在同一处。更要紧的是,每张顶端都留着一个针眼,像曾经穿在细绳上,后来才拆散塞进木台。
文吏提笔先写了“旧账”两个字。教习用指节敲了下笔杆,让他划掉,改成“秤台夹层纸”。纸从哪来还没问明,名字不能先替它起好。
木牌还剩十来块,场外也还有人等着。教习不可能在这里审完一桩肉库账,只叫文吏先做最笨的事:数纸、记字、对户名。
陆野坐在木栏边,右拳缠着从肉库拿来的净布。血已经止了,拳峰一跳一跳地疼。左臂里面那层绷带也湿了,但他没有当众拆。高热退后的身子像一只漏水的旧桶,坐着不动,背心仍不断往外冒汗。
晒药竹帘上的字慢慢显出来。
纸条大多只到巴掌长,左右各有一列数。左边常写整数,十二、十五、二十;右边数目要小,有的差二,有的差三。户名多是陆家在册猎户,年轻正出山的少,腿伤、腰伤或已经退队的多。
少数纸条右下还有一个很小的圆点。陆野见过那种点法。肉库遇上不能当日入冰槽的货,会在木签角落点一点,表示先从账上扣出损耗。可一整块冻肉不会每次都坏掉两三斤,伤退猎户的份额也不该总比点过的整数少。
陆野把带圆点的纸单挪到竹帘一侧。文吏问这一排叫什么,他没答,只让中间留出一道空隙,别再同其余纸混起来。
文吏拿税房抄册比过三户。
正册记“足发”的地方,夹层纸上却留着两道数。单看任何一张,都能说是帮工称错后随手重记;三张并在一起,墨笔又总从大数改向小数,便不像偶然。
其中一户的税房抄册写着十五斤足发,夹层纸左列也是十五,右列却是十二。栏外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猎户认出自家门牌,从衣襟里摸出去年留下的发肉木签。木签上只刻“足”字,没有斤数。它证明领过,证明不了领了多少。
另有一张写着二十改十七,户主已经在春里病死,家中也没人到场。文吏把它翻面放下。死人不会因为纸被找出来,立刻回到演武场按手印。
越往下查,能对上的名字越多,能直接作证的数却没有跟着变多。
围在木栏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自家叔父的名字,隔着栏杆便要文吏把纸递出来。还有人说既然是陆野一拳打出的,就该由陆野拿着,免得晚上再丢。声音从两边压过来,像这十几张纸已经成了一袋可以分的肉。
陆野没去碰竹帘。
他看见陆长山那张已经半干。除了十二改九,下面还有两笔更早的数,一笔被油污盖住,另一笔只有一个“寒”字。是寒日补肉,还是寒伤扣肉,纸上没有写全。
教习问他能不能认。
“我只认九斤。”陆野道。
那是父亲前年冬里实领的一次配肉。陆野自己去扛,草绳挂上肩便知道不到十斤。那时陆洪说伤退户扣掉药肉,只发九斤,族册却从没给他们看过应发多少。
十二是谁写的,为什么改成九,他不能凭肩膀上的旧感觉替纸补全。
文吏把这一句也记在旁纸上。陆洪隔着半个场子听见,当即说伤退减额本有旧规,十二只是发放前的底数,九才是实发,不算短秤。
陆野没有回头同他争。
若每个改数都有一条旧规,就把旧规找出来;若纸上的数能和正册、仓存对上,也该让账自己说。眼下最怕的不是陆洪能解释,而是所有人抢着把解释说完,最后一张能验的原纸都没留下。
午时的梆声从东街传来。
教习收起报名笔,却没有涂掉陆野名字旁的半圈。他把税册、封签抄件和夹层草纸一同装进木匣,贴上两道白封。族比名单暂不封口,陆野的悬税资格等族老看过账纸再定。
陆洪不同意。教习只回了他一句:“你烧过一次,今日不经你的手。”
这是从上午到现在,最短也最重的一句话。
陆野没有把整匣纸抱走。他让文吏当众誊下陆长山户那一页,连模糊处也照原样空着,不许补字。教习在抄页右下盖了演武场的小印,门外两名认得原纸的旧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