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北墙外的火
离那道黑缺不远,还有一丝新痕。
那是炼出铁爪猞残势时刚加深的。
父亲信中所写的十道旧缺口,不包括这一丝。
陆野拿指甲横着刮过。新旧交接处很浅,闭着眼却能摸出来。七年前有人把带着十道缺口的黑炉留在北墙外;七年后,他往炉中放进新鲜碎肩胛,其中一道旧痕又往下吃了一点。
中间缺的东西,不是一封信能补齐的。
陆野又量了一遍十道旧缺。不是用尺,只把细麻线沿炉沿贴过去,每遇一道缺便打一个松结。十个结绕完,麻线还剩半圈。新痕就在第三个结旁边,细得不能单独卡住绳结。
他把麻线摊到信纸边。父亲写的是“十道”,说明陆长山至少认真数过,也知道哪一道原先便黑。一个把旧炉当寻常灶用的人,不会在七年后还记得炉沿究竟缺了几处。
陆野没有把这个问题添进回信。父亲若肯答,第一张纸上便会写;若不肯答,把问句写得再重,也只能把粗黄纸戳破。
门外传来脚步。
陆野先把刀归鞘,再用旧布盖住黑炉。脚步没有停在丁七舍,送饭的杂役提着空桶往坡下去了。铁箍碰在石阶上,一阵响,一阵轻。
他没有追出去找寄信脚夫。
父亲已经把肯写的写了。再往青石镇寄十张纸,得到的也只会是十句不写。陆长山藏事的办法,陆野从小见惯了:腿疼说天冷,肉不够说不饿,被问急了便去收绳、磨刀。手上的活总能排到话前头。
陆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寄回去的上一封信只问黑炉从哪儿来,没写炉子炼出过什么,更没写自己捏住薄骨后,身体照着一头铁爪猞的旧伤扑了出去。
父亲藏了七年。
他也藏了一半。
陆野抽出一张薄纸,回信写得更短。
信收到了。炉沿没崩,没有拿去换功。你照药师说的点地,别自己加第四回。
写完以后,他看着“没崩”两个字。
那道磨痕确实不是崩口。这句话不算假,却也没有把真话说全。陆野没有改,把纸折好,再用刚解下的旧弓弦绕了一圈。弓弦不会跟回信送走,他只比着父亲的结法勒好一次,又拆下来收回刀鞘夹层。
黑炉重新塞回床下。
这次炉口朝里,最深的黑缺贴着墙。陆野把三层旧布依次裹回去,第二层边角沾过黄油烟,已经发硬。他没有换新布,只将那块硬角折到炉底,免得同信纸碰在一起。
陆野把父亲的信压在镇山令下面,没有压在炉底。炉中若再无火发热,纸会比手更早遭殃。
同舍人回来时,油灯还亮着。屋里只多了一点旧灰味,没人问他信里写了什么。陆天成把一只没动过的粗面饼放回自己床头,坐下继续绕麻绳。陆野去膳堂吃了饭,没有再拿热水填肚子。
膳堂的粗面饼刚出笼,掰开还有白汽。陆野照旧拿两块,又添了一碗菜根汤。端碗回桌时,他才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捏着衣襟里那段旧弓弦,指节上压出一道红印。
他松开手,把饭吃完。
回舍后,陆天成仍在理麻绳。长的挂墙,短的盘成圈,磨出毛刺的另放一堆。陆野坐下擦刀,把刀上的油布换了一个面。两人各做各的,直到陆天成看见床沿那段旧弓弦。
“还能拉?”
“拉不了弓。”
“那留着做什么?”
陆野用拇指压了压磨毛处:“结没断。”
陆天成点点头,没再问。他从那堆短麻绳里挑出一根还能接的,照样盘好,和彻底烂掉的分开。
熄灯前,陆野把父亲的信装进油纸袋,收在枕下。旧弓弦夹回刀鞘,缺口猎刀仍挂在伸手能摸到的床栏上。黑炉留在床底,没有点火。
十道旧缺被三层布盖住,新添的细痕也一起藏了进去。
陆野躺下后又想起父亲那句话:等我能自己走到院门,你回来再问。
他没有把它当成许诺。
窗外巡夜梆响过一遍,陆野伸手碰了碰刀鞘里的旧弓弦,确认结头还在,便把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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