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拳打在秤上
封签落到桌上以后,报名队伍没有再往前走。
陆洪看着背面的税印,手掌仍压在铜镇纸上。他没有碰陆野那句“你的秤”,只说封签已经过冬市复称,肉库原记应当作废。旧件要先收回核印,再由税房抄录,不能留在报名桌上扰乱族册。
说完,他把手伸了过来。
陆野先按住纸角:“在这里核。”
“肉库的封号册不在这里。”陆洪指向身后的侧门,“半盏茶,真有这道印,我给你带回来。”
教习不愿让一张肉签占住整个上午。他看了眼桌后剩余的木牌,准陆洪去查,却让那半个墨圈继续留在册上。查清前不涂,也不落名。
这不是陆野想要的办法,却已经是报名桌给出的办法。
陆洪拿起封签时,拇指压着背面的税印,指腹慢慢蹭了一下。陆野看见那动作,把红税条收回怀里,跟了过去。
队伍里有人不满地催了一声,很快又停下。那张封签在冬市露过面,不少人认得背面的方印。事情若只是一户二斤税,谁都不愿多站;牵到被封的黑砣,等一会儿便不再算白等。
场内的拳声也断了。
陆天成接住从木桩上震落的雪,抖了抖手腕。他没有跟进肉库,只把外袄搭回肩上,站到能看见侧门的位置。陆野从他面前经过时,两人谁也没说话。前日车账能按原约算清,不代表今日税账也由陆天成说了算。
肉库侧门的封条只贴了小柜,门本身能进。里面比外头暖,湿兽皮的腥气也更重。两名帮工正在把早上从公秤送回来的肉筐码进冰槽,见陆洪带人进来,只挪开一条窄道。
扛筐的帮工经过秤台时,先用膝盖顶了一下右角,见台面还晃,低声提醒:“那边别靠。早上卸秤杆松了钉,木匠还没来。”
陆洪看了他一眼。帮工立刻扛着肉筐进了冰槽,再没出声。
旧秤台摆在正中。
那是一张齐腰高的厚木台,四角包过铁皮,台面被油和盐水浸成深褐色。黑砣封存以后,铜盘与秤杆都卸下来靠在墙边,只剩一条磨亮的秤绳挂在木钩上。台脚旁放着取暖铜盆,炭烧得正红,上面温着一壶给帮工喝的水。
陆野从小在这张台前等过很多次。父亲还能出山时,整扇野猪肉会挂上铜钩,台下总流着混盐的血水。后来陆长山的腿断了,他拿冬肉的次数少了,秤台右角也多出一块补板。补板颜色比别处浅,却同样抹满油污,看不出里面空不空。
他今日先看的不是木头。
北墙架上三本封号册从旧到新排着,最新一本的麻绳还是白的。陆洪进门后连头都没往那边偏。
封号册明明在北墙架上。
陆洪没有往北走。他绕过秤台,借宽大的身体挡住外面视线,右手把封签折了一下。
折痕正从税印中间过去。
陆野停在秤台另一侧:“册在你左边。”
陆洪像没听见。他又折一下,纸已经缩成两指宽。沾过雪水的旧纸经不起来回揉,边缘很快起了毛。
“复称数已经进税房,这张作废。”他说,“你若还要查,拿税房新抄件来。”
他手腕一翻,折起的纸落向铜盆。
炭火舔住纸角,先烧出一个黑洞。陆野隔着秤台,左手根本抓不到;右手若去够纸,整条胳膊都得伸进火盆上方。陆洪只要把铜盆往里一推,税印眨眼便会卷成灰。
从侧门到这里不过几步,教习还在门外。喊人来得及听见,来不及捡纸。陆野也能绕过秤台撞开陆洪,可一个炼体四重把无修为的管事撞进冰槽,封签就算救下来,他的名字也会先因殴打族中管事被划掉。
铜盆与陆洪之间,只有那张旧秤台。
陆野没有越过台面去抓他。
他右脚踩住秤台横档,拧腰,一拳打在帮工刚才试过、又靠近铜盆的右侧木角上。
拳头落下,声响发闷。
旧木没有整张飞起来。包角铁皮先崩开一枚锈钉,台边随即裂出一条长缝。秤台往陆洪那边歪了半寸,温水壶倒在台脚,滚水泼进炭盆。白汽猛地冲起,红炭被浇得噼啪乱响。
拳面传回来的不是打木桩那种实震。外层木头硬,里面却像烂冬瓜,劲一送进去便陷空。陆野脚下也跟着虚了一下,右膝顶住台沿才没栽下去。昨夜高热留下的酸软没有因为这一拳消失,反倒从腰背一起翻上来。
陆洪往后退,腰撞上冰槽。铜盆失去平衡,沿裂开的台边滑下去,扣进装炉灰的铁槽里。烧着的封签被水汽一卷,贴在盆沿,火苗只剩纸角一点黄。
陆野伸手捞起旁边的湿抹布,连纸一起拍进雪水里。
火灭了。
右手指节被包角铁皮擦开两道口子,血顺着拳峰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