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炉灰里一根白刺
巷口的风把灰棉袄吹得贴在那人腿上。
他报完价,没有催。右手仍藏在袖口里,干净的指头只露出两节。陆野肩后的布袋渗着一点没洗净的狼血,那人看的是袋底被骨尖顶起的形状。
公拆棚把这些碎骨算作骨粉料。磨成粉以后掺进牲口料,值不了几枚铜钱。他多加一半价,买的自然不是那点骨粉。
陆野问他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这句话反倒让陆野把袋口又缠了一圈。
欠税还剩二斤,铜钱摆在眼前,他也没有当场递出东西。完整狼骨在公铺过秤时,这人从头到尾没开口;等只剩一包裂骨,价才忽然厚起来。若是便宜捡漏,没必要全收。
“下回再有这样的碎骨,仍走这条巷子。”那人说。
陆野没有应。他从对方身侧过去,布袋始终挂在右肩。等走出半条街再回头,巷口已经没人,只剩收骨铺卸下来的门板靠在墙边。
那人站过的雪面留着一对窄鞋印,鞋底没有山民常钉的防滑铁齿。脚印从拆骨棚方向来,到了巷口却没往客栈或南街去,拐进几户人家的后墙便乱在旧辙里。陆野只看了一眼,没有带着伤臂追。
他记住的是那双手。收山货的人常年摸皮、盐和骨粉,指甲缝很难干净成那样。那人也没有捏骨验货,仅凭布袋底的鼓包就肯抬价。明日他或许真会再来,但陆野不必今晚就替他留货。
祖屋的灶火还没熄。
陆青禾换过药,原本不肯再让他进灶房。陆野把红税条摊在桌上,让她先看那个新写的“二”,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块狼骨。
灶边还温着一碗掺狼肺的粟粥,是赵家刚送来的。陆野右手端碗,吃得很慢。白日失血不多,胃口却像又回到吞赤髓后的夜里,粥下去半碗便没了热气。青禾趁他低头时摸过额头,又探了探耳后,当时并不烫。
她把这一点记下,才肯接那块骨。
碎骨只有两指长,断面发乌,裂纹一直伸进骨腔。铁背狼死后被放尽了血,这几块仍比火兔骨沉,捏在手里像含着一层散不掉的凉意。
青禾拿药铺的小铜刀刮了刮。表面的血筋已经冻住,刮下来的骨屑却不是纯白,里面夹着灰黑细点。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只把骨块扔回布上,不肯用常见药骨的价来猜。
药柜最下层还有那包火兔腹里的黑砂。纸角被压得平整,几粒砂隔着纸仍带一点温。陆野取狼骨时看见了,却没有把两样东西放到同一张布上。黑炉究竟会怎样炼狼骨还不知道,再添一种来历不明的砂,只会把一次失败变成两个猜不清的缘故。
里屋很久没有咳声。
陆长山看过伤口和旧刀,喝下一碗热水后便躺下了。右腿今夜同样疼,他翻过几次身,直到院外更梆敲过,呼吸才渐渐沉下去。
灶房门缝塞了旧布。陆野没把整袋骨都倒出来,只挑最小的三块。最大的不过拇指长,边缘全是车轮压出的新裂。余下碎骨重新包好,放到不沾火星的墙角。
黑炉里还有前几次炼骨留下的薄灰。
陆野用铁片刮净炉底,先添半铲碎炭。今日的伤布、牛料和车损都能从狼获里扣,家中这袋炭却没人替他补。三块狼骨若还像三块坏兔骨那样只出一口稠髓,剩下的炭未必够父亲熬过下一个冷夜。
青禾把布袋拿到秤边,没有真去称。三块碎骨与整袋相比少得显眼,就算这一炉全毁,墙角仍有大半包可以卖。她把袋口压在石臼下面,免得炉边火星钻进去。今夜只认这三块,不能烧不出东西便一把把往里补。
他没有因此多添材料。
骨块落进炉底,撞出三声轻响。陆野用右手食指在刀尖上一碰,只开了很小的口。血珠沿炉沿抹过,十道浅缺逐次泛出暗红,那道最深的缺口依旧比别处亮。
碎炭开始塌下去。
炉膛没有风,炭粒却从中央往下陷。先是一小圈,随后露出三块狼骨的轮廓。骨表残留的筋膜卷曲发黑,寻常烧骨会有的酸臭刚冒出来,便被炉中的热压了回去。
以往炼火兔骨,炉中的热会先贴着骨缝走。焦黑处一点点退,最后才有赤色稠髓从净骨里挤出来。这次红线刚钻入狼骨,三块碎骨同时响了一声。
不是炸裂的脆响,倒像冻木在夜里自己崩开。
炉膛里的火矮了半截。
陆野添进一把碎炭,火头才重新抬起。狼骨的裂纹却没有变红,反而往外渗出灰黑粉末。粉末一沾炉底便结成小硬块,把原本发白的炉灰压成一层斑驳的壳。
烟从炉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湿铁和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野用火钳挑过一次硬壳。钳尖才压下去,灰黑壳面便裂成几瓣,下面没有火兔骨炼净时的乳白,只露出更深的暗色。三块骨像在炉底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