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道岭名单
寅正刚过,北门的门闩还没全抽出来,弃骨车已经堵在门洞里。
陆野出门时没惊动父亲。他把七日补税的红条塞在贴身衣里,只带了半块杂粮饼和一截短绳。完整火兔骨仍压在药柜后面,骨铺天亮才开门。若车队真在卯时出镇,那副骨头只能等回来再卖;眼下先要拿到一份能挣钱的差事。
车是两架并排的长辕板车,轮子比陆野腰高,车帮上钉着旧铁皮。十几只空竹筐摞在后车,筐底都结着一层洗不掉的黑红。拉车的两头青角牛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雪,偏偏左边那根车轴冻死了,三个杂役轮番用木槌敲,车轮只肯挪半圈。
二道岭的弃骨车每隔几日走一趟。猎队剔剩的碎骨、被兽啃坏的旧骨、药铺不肯收的毒斑骨,全在沿岭几个坑里堆着。车拉回来以后,陆家先挑能磨骨粉的,剩下的才扔到镇外。活脏,钱少,胜在不会像正式猎队那样先收一笔山界押金。陆野这几日惦记的就是那两车没人愿意弯腰捡的东西。
可车也不是去了便装骨头。前车压路,后车装货,路窄处要卸筐抬过去。遇上刚吃过腐肉的荒兽,还得把沾血的骨筐从车上推下去保牛。陆野听炭场搬货的人讲过几句,没人把它说成一趟轻省买卖。
陆野到得比约定早,赵小刀却已经蹲在牛槽旁,把自家那两根猎套重新紧了一遍。他昨夜换了新绳头,结打得不算漂亮,至少不会再被火兔一挣就松。
北门内侧挂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护车、赶车、搬筐,各自列了名字。炭字有的刚写,有的被唾沫抹过,只剩一团灰印。
两个人从头看到尾,没有陆野,也没有赵小刀。
赵小刀把猎套搭回肩上:“兴许写在背面。”
木牌背面是去年冻裂的木纹。他翻过去看完,又老老实实翻了回来。
看名单的是个左耳缺了一角的中年汉子,叫陆魁,常年带二道岭的短程车。他没穿甲,只在棉袄外罩了件硬皮坎肩,左手两根指头缠着布。方才敲车轴的人失手,木槌擦过去,肿得已经握不紧东西。
陆魁先查每个人的鞋,再查腰间带没带水袋。一个少年穿了双簇新的薄底快靴,被他当场赶回去换。雪地里走得快没有用,鞋底灌了水,回程时脚趾会冻得连车辕都踩不住。另一个人的短刀没鞘,只用麻布缠着,也被叫到门卒那里借旧鞘。
赵小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皮靴。靴面补过两层,鞋底倒是他养母新缝的。他脚下没问题,问题在木牌上。
受伤的杂役原在护车末位。空出一个名字,门口便多了五六个来碰运气的少年。
陆魁把伤者的名字抹掉,说明护车最低要炼体四重,还得能搬筐、拉绳。二道岭不是演武场,真有东西追车,车上不养等人背的闲手。几个三重少年听完仍围着不走,想把自家的猎队资历报一遍。陆魁没听,只用炭笔在木牌上敲了敲。
赵小刀原本准备了不少话,到这时一句也用不上。他的炼体二重写不成四重,拿养母去年拆过三十多张兽皮来凑也没用。
陆野往前站了一步:“我四重。”
赵小刀偏头看他,没有出声。
这句话昨日上午还是假的,今早倒成了真的。陆野不想在门口解释自己什么时候过的门槛,只把两手摊开,让陆魁看虎口和掌根。常搬东西的人,茧长的位置和只在族场打拳的不一样。
陆魁捏了捏他右臂,又看他肩膀。陆野昨夜拉弓留下的酸痛还没散,被按到时肌肉绷了一下。
陆魁说四重不是嘴里喊的,车出门前还要试车轮、石锁和拳架,哪样都躲不过。
陆野刚要再问,门外响起马蹄声。围在木牌前的人让开一条路,陆天成从雪地里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卒。他背后斜挂一张新弓,护腕是整块赤角猪皮裁的,边缘还没磨毛。
冬配那天以后,陆野只在演武场外远远见过他几次。陆天成照旧不爱绕话,先看被抹掉的名字,再看陆野。
“补他。”
陆魁没有立刻落笔:“他家有欠税。”
炭笔在木牌上刮了一下。门口几个人都朝陆野看过来。八斤肉税在青石镇不算天塌下来的大债,可落在一个伤退猎户家里,足够让冬天更短几天。
陆野从怀里取出红条。纸边被折得发白,税房印还清楚。上面写着冬月十二日,不是今日。
“欠税没到期。”他说,“护车的工钱先扣,剩下的再分。”
陆天成接过红条看了一遍,没有替他遮,也没有借题压人。他把纸递回去:“陆家的车若带欠税户出山,猎获先过税房。你肯扣,我没意见。”
他不是领队,可这一趟年轻人里境界最高,又是族里指定的护车头手。陆魁听完,用炭笔在候补栏写下“陆野”两个字,后面画了一道短横,表示尚未测过。
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