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掉三副药钱
陆野右臂的麻意还没退,陆长山已经扫开院里的雪,沿青砖缝摆下一只半满的水桶。
“看脚下。桶别晃。”
空手走得再稳,提上水也会变样。陆野才到墙根,桶里的水便泼湿了棉鞋。陆长山坐在廊下削木条,不讲拳理;陆野踩出砖缝,他就丢一片木屑过去。到最后一趟,桶里总算只少了几滴。
陆长山接过桶,让他下午找活时也照这样走。院里的砖缝只是起头,肩上真压了东西还能站稳,才算学进去。
快到午时,陆青禾从药铺回来。她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等陆长山拄杖回屋,她才拉陆野进灶房,从袖里取出三块用旧纸包着的火兔坏骨。
一块细肋从中裂开,一块腿骨带着黑砂焦斑,最后一块断口里夹着洗不掉的黑粒。药柜后面还藏着那包完整骨材,青禾今日没有动。无印货要到冬月初八才满认领期,在那之前,最值钱的骨头得留下作赔付凭据。
案上的三块坏骨就没那么值钱了。
青禾上午拿去药铺问过。削去焦黑处,剩下的骨粉能换三副最普通的驱寒药。方子比陆长山原来吃的差,只能让伤腿暖一阵,可总好过夜里疼醒。
她把掌柜写的价条放在骨头旁边。
陆野认得上面的数。三副药省着喝,也只够两日。炼掉以后,骨钱回不来;黑炉还要吃炭、吃血,人也要吃东西。上次一根坏骨只出了两粒小赤髓,眼下三块一起放进去,谁也不知道能留下多少。
药铺的价条很薄,三块骨却把纸压得平平整整。陆野想起父亲从前喝药的样子。药汤苦,他总要等青禾转身才皱眉;喝完还把碗涮一遍,免得灶屋里留着味。停药以后,那个碗一直扣在柜边,碗底的褐色药垢还没洗净。
若拿骨换药,今晚灶上便能重新冒出苦气。若放进黑炉,可能连一滴赤髓都没有。一个是看得见的两夜安稳,一个是还没握住的力气。可冬月十二的税限和后面的开山试都不会等陆家的药慢慢凑齐。
正屋里传来拐杖挪动的声音。陆长山这几夜怕他们听见,翻身都很慢,床板仍会在后半夜响上几回。
陆野拿起价条,又放回案板。
“先换炭。”他说。
青禾没有劝,也没有替他作决定。她把三块骨重新包好,连同价条一起塞进他的旧衣里。若黑炉什么都没留下,那张纸就是他们真正烧掉的东西。
东街炭场正忙着卸冬炭。
几辆板车堵在门口,炭筐摞得比人还高。伙计把筛下来的碎炭和灰扫进旧麻袋,堆在墙边,愿意用半日搬运换一袋。陆野没有铜钱,只能脱下外袄,跟着长工把炭筐从车上扛进棚里。
炭筐压上肩头,早晨练过的砖缝立刻有了用处。筐大得挡住前路,脚下若追着肩膀跑,整个人便会撞向门柱。头两趟,他走得歪斜,筐沿擦过木架,落下一片炭屑。炭场老板拿账板敲着柱子,让他再碰一次便扣半袋。
第三趟刚走到棚口,旁边一只破麻袋裂开,碎炭泻了半地。老板把扫帚丢给陆野,叫他连灰一起扫回去。炭灰钻进袖口,汗一浸便糊在皮肤上。他蹲下时两腿发紧,站起来还得先扶一把墙。那袋要带走的碎炭,就是从这样的地上扫出来的,里面真正能烧的整块连一半都未必有。
陆野不再图快。他从筐底露出的那点路看落脚处,先把脚踩实,再送腰。肩膀不乱顶,沉重的炭筐反而不那么晃。搬到第六趟时,老板没再骂;到第十趟,湿透的里衣已经粘在背上,雪地上的黑脚印却一串比一串直。
午后,一辆车轮破了半边的大车停在炭场外。
拉车的老骡后腿缠着布。车上没有整货,只堆着烂兽皮、断角和几筐混着冻泥的碎骨。风从筐缝里穿过,带来一股药铺都压不住的腥味。车辕旁挂着木牌,上面三个字已经掉漆,仍能认出“二道岭”。
大车压过门槛时猛地一歪,一截灰白骨头从筐底滚出来。骨头一端让牙齿咬碎,骨腔里还黏着暗红渣子。陆野俯身要捡,赶车人抢先用靴尖将它拨回车下。
“伤兽病兽混在一起,别沾手。”
赶车人换好车轮,拖着那几筐碎骨往北门去。车走一路,骨渣便从缝里漏一路,有些被车轮碾进泥里,连野狗都没来闻。
那截掉下来的骨头最终也没被装回筐里。赶车人只把它踢到车底,车轮转动时从上面碾了过去,断成几块。陆野看着碎片陷进泥水,想起药铺肯为火兔坏骨开出的三副药价。在二道岭,这样的东西却按筐拉去弃骨坑,没人愿意多伸一次手。
陆野把剩下的炭搬完,领到一袋掺灰的碎炭和两个冷窝头。临走时,他向老板问了一句那辆车的来路。
老板忙着对账,只朝北门抬了抬下巴。弃骨车后日还要从镇里拉空筐出发,顺利的话当天往返。护车和搬筐的人都由陆家排,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