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秤砣下面的泥
日后就得搬去北墙外的空棚。
陆长山已经去看过那地方,漏风是漏风,修一修总能住人。陆青禾听得气笑了:“北墙那棚子连羊都不肯进去。你这条腿挨过一个冬天,开春还能剩什么?”陆长山只让她少说晦气话,把灶房里的盐拿来。肉再不腌,争来的三斤一样要坏。
父女俩说到这里都不肯再让。陆长山右腿忽然抽了一下,身子往门框上歪。陆野伸手扶住,隔着旧棉裤都摸得到那条腿冷得厉害。
陆青禾在药铺做学徒,听陈师傅说过,断骨还没完全坏死,若有续骨丹,再配热血汤,也许能接好。续骨丹他们买不起,眼下唯一能看见的那一枚,在青阳宗开山试的奖品里。
可奖品有三件,只有首名能先挑。
“不许去。”陆长山坐回椅子,拐杖横在膝上,“我的腿治不好也能活,你别拿命换。”
陆野看向桌上的红牌:“那屋子呢?”
陆长山说他会想办法,至于什么办法,却半天没说出来。最后只骂他们先吃饭,饿着肚子想不出活路。
这一下午,家里试过好几个主意。陆青禾想多接药铺的磨药活,陆长山瞥见她指缝里的冻口,叫她先学会把筷子握稳。兄妹俩又说卖旧猎刀,被骂得更凶。陆长山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在磨得发白的鞘口拍了拍:“这东西卖不了几副药。真有兽潮,倒能替你们挡一下。”
陆野问去镇外给人扛货行不行。陆长山让他先把炼体二重的腰练硬,别货没扛到地方,反赔人一袋粮。话都不好听,却句句说中了家里的难处。
到天黑,办法一个也没留下。
晚饭是肉汤和粗饼。陆青禾把肥肉夹给父亲,陆长山又拨回她碗里。两个人来回拨了几次,汤都快凉了。陆野低头吃饭,没有劝。他也没再提开山试,只把红边木牌收进抽屉。
入夜后风更大。陆野独自在灶房煎父亲最后一服驱寒药。
那只黑药炉在家里用了很多年,炉身被烟熏得看不出原色,一条炉腿短着,底下常年垫一块碎砖。它烧水慢,煎药也慢,拿去旧货铺换不回几文,陆家便一直凑合着用。
药汤还没滚,炭先烧光了。
炭筐里只剩冷灰,明日再买已经来不及。药若放到天亮,药性也要散掉不少。陆野翻找时摸到肉袋里的火兔废骨。火兔骨多少带些火性,完整的能入药,这半截既然谁都不要,烧一烧总比湿柴强。
他用铁钳夹住骨头,想折小些。焦黑外壳突然滑开,钳口擦破虎口的旧裂伤,血滴在炉沿上。陆野拿手背抹了一下,把骨头塞进炉膛。
炉火忽然灭了。
他以为废骨压住了炭,伸钳去拨。钳尖还没碰到,骨头先在黑暗里裂开。
没有火苗,也没有烟。焦黑的骨头一点点缩小,像被炉底吞了进去。灶房里浮起一股肉香,甜中带热,闻久了让人肚子发空。陆野退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闩,却没喊人。父亲刚睡下,陆青禾明日还要去药铺。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看见了什么。
黑炉边沿那些磕碰多年的缺口陆续泛红。一共十道,其中一道深些,余下的只有细细一线。红光没有照亮灶房,很快便暗了。
半截火兔骨不见了。炉底只剩一撮白灰。
过了片刻,炉腹传来一声细响。一粒红中发黑的东西滚出炉口,落进旁边的粗碗。碗底沾着药汤,被烫起一个小泡。
陆野拿起灯盏凑近。那东西只有指节大,表面像凝住的骨髓,仍在往外散着肉香。
他不认识。
灶房里静得只剩风刮窗纸。陆野盯了很久,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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