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粮入黑石关

先响起来的不是号角，是车轮。

一辆接一辆的粮车从山道上拐出来，车轴裹着厚布，仍被冻硬的路面震得吱呀作响。前头两面通州军仓的青旗已经被风撕开了边，押粮校尉伏在马上，脸上结著一层灰白的霜。

关墙上没有人欢呼。

守军只是看着。

他们等这批粮等了六天，等到最后两日，灶房已经开始按营减量。军中没有明说缺粮，可每日送到城头的饼越来越薄，粥里的米越来越少。谁都知道，若今日山道上还没有车影，明日开始，先停的就不只是夜间热食。

第一辆车过了关门，守门校尉拿铁钎扎进粮袋，拔出来看了看，又把粮粒放入口中咬开。

是粮。

不是掺了糠的陈谷，也不是账上写着一百石、车里只剩四十石的空数。

“验封！”

十余名军中书吏沿车队散开。车上的通州封签、兵部火漆和沿途驿站交接木牌逐一核对，坏了一处封的单独停下，车数、袋数、重量各记一遍。后面的士卒已经把临时木栅架起，粮车验一辆，便放一辆入仓。

没人敢因为急着开灶就省掉这道手续。

裴镇北站在北门内，看着粮车越过门槛。

押粮校尉翻身下马，双腿落地时一软，险些跪下。他扶住马鞍，喘匀了气才上前见礼。

“末将通州卫校尉赵成，奉兵部调令押送军粮。原发一千二百车，路损车轴十九副，弃车不弃粮；途中遇北狄游骑两次，折损军士四十七人、民夫六十三人。粮袋原数，一袋不少，请裴帅验收。”

裴镇北没有先问死了多少人。

他问：“北狄在哪一段截你们？”

“第一次在白沟口，只有百余骑，像是试探。第二次在断雪岭东南二十里，来了近千骑。护粮营挡了两个时辰，幸好秦将军派人接应，才把车队拖进山口。”

“看见主旗了吗？”

“没有。来的是轻骑，带火箭，不抢车，只想烧粮。”

裴镇北眼神沉了下来。

抢粮和烧粮不是一回事。

抢粮，是北狄也缺粮。烧粮，是阿史那烈知道大晟的粮从哪里来，也知道这一批粮对黑石关意味着什么。

秦烈从侧门进来，甲上全是尘土。他带出去接粮的两营兵刚刚归队，左臂又添了一道刀口，胡乱缠了布。

“后面还有尾巴。”他走到裴镇北身边，“我留了三百骑在山口。北狄没追进来，不是怕我们，是在看路。”

“看哪条路？”

“看延州和凉水关的粮从哪儿进。”

裴镇北转头望向关外。

通州粮来得最快，走的是东南驿路。延州粮从西面绕断雪岭，凉水关粮则要沿苍狼河旧道北上。三路并走，是为了不把黑石关的命押在一条道上。

可只要北狄看清了后两路，通州这三十日粮就不再是救命粮，而是一只开始倒数的沙漏。

“赵成，”裴镇北道，“你沿途用了多少民车？”

“出通州时征了八百余辆，过三州又换了两次车。各地不敢扣军粮，但有些县只给破车、病骡，怕好车进了北境回不去。末将拿兵部令压了几次，才凑齐。”

“给钱了吗？”

赵成迟疑了一下。

“通州给了三成现银，其余写了军票，战后由户部兑付。沿途临时换的车，有些只留了官府押记。”

秦烈听得皱眉：“押记能当饭？”

赵成低下头：“军情太急，末将若一处处等县衙议价，这批粮今日到不了。”

这话没错。

若没有强征，粮到不了；若只强征不给价，下一批粮还没出发，沿途的车马就会先藏进山里。

裴镇北没有训他。

边军打仗，最怕的从来不只是兵少。军令从京城发出来时是一句话，落到两千里道路上，就会变成骡马、车轴、草料、民夫和一户人家被带走的壮劳力。哪一节接不上，御案上的九十日粮就是个好看的数。

他对身边主簿道：“今日先验收入仓。赵成带来的沿途征车册、军票底根和各县押记，全部封存。让韩尚书派来的人核清，不许军中自行销账。”

主簿应下，又低声道：“夜袭折损六人的抚恤名册，兵部回文已到，照新制转原籍办理。”

“知道了。交军中司簿照章办，缺什么让他报，不必再送到中军帐。”

裴镇北说完，目光仍在粮车上。

该有人办的事，就让办事的人办。他现在要管的，是关内守军下一顿吃什么，后面两路粮还能不能进来，阿史那烈准备把刀落在哪里。

粮仓那边已经升起炊烟。

今日加了一顿干饭，肉仍没有，但每营多发半勺盐。士卒端著木碗蹲在墙根下吃，没人高声议论，只是吃得快。锅底刮空以后，炊事兵又加了水，把黏在锅边的米粒煮成薄汤。

裴镇北从旁边走过，没有停。

粮吃进肚子，军心才有落处。可这一关真正需要的，不是一顿饱饭，是一条在北狄骑兵眼皮底下还能继续运转的粮道。

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