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中宫规矩

这一次，回执不是单薄的一张官府证明。

每户都有四项。

遗属签押。

乡里见证。

监察院抽验。

兵部复核。

其中有一户不会写字，只按了手印。

印泥颜色很淡，是最便宜的那种，纸面因此显出几道细纹，像老茧摁下去的痕迹。

旁边乡老代写：

笔迹有些歪，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萧景衡看了很久。

这不是大胜。

但很实。

比许多旧令、旧牌、旧玉扳指都实。

实到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柳承恩入殿时，见皇帝还在看抚恤回执，便没有催。他站在门侧，把手里的文册收在袖里，眼神扫了一眼案上的册子，也没有出声，只等著。

等萧景衡合上册子，他才递上章程。

萧景衡接过。

标题很长。

《议中宫德才、家族隔离、内廷权责章程》。

一看就是柳承恩写的。

又端正，又难念。

柳承恩一噎。

柳承恩脸色很痛苦，像是被人要求把一篇奏章改成告示贴在街口。

柳承恩沉默片刻。胸口明显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辩，终究没有开口。

萧景衡翻开。

第一条，皇后须知礼。

第二条，皇后须能主内廷赏罚。

第三条，皇后母家不得借中宫干预朝政、商路、票号、军饷、官员升黜。

第四条，中宫可置内廷女官学规，教识字、记账、库钥、药香、针工、宫人病退诸规。

第五条，后位议定前，诸臣不得私递人选于太后、宗室、内廷。

萧景衡看到第四条，抬头。

柳承恩脸色不太自然，像是硬撑著一口气，不肯在人前软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却听不出半分随口应付的意思。

萧景衡看着他。

柳承恩板著脸。

萧景衡笑了。

他提笔，在第四条旁边写：

女官学规不涉朝政，只涉内廷职事。先试长乐宫、针工局、药房、香料房、内库五处。

柳承恩俯身看完，点头。

沈庭岳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他说得平静，也说得直白。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景衡没有不悦。

这才是实话。

他喜欢谁，觉得谁难得，是一回事。皇后要压住六宫、宗室、勋贵和百官，又是另一回事。

顾明珠可以不争。

朝堂却不会因为她不争，便忘了她是顾行舟的女儿，也不会因为她懂账，便把几百年的门第规矩一笔抹掉。

他指了指第三条。

柳承恩点头。

这一次，萧景衡没有改他的长句。

因为每一条都该写清楚。

许观澜拱手。

冯保在旁逐条记下。

柳承恩每问一家，萧景衡便给出一处最容易伸手的地方。

写到后来，连沈庭岳都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笏板。

这份章程没有预定谁做皇后。

它只是先告诉所有可能靠近后位的人：中宫可以给一门荣耀，却不能替任何一家开一条近路。

下午，章程明发内阁、礼部、宗室府、通商司。

朝堂又震了一次。

有人说皇帝把皇后当官选。

有人说皇帝把姻亲当贼防。

也有人沉默。

因为章程没有点任何一家，却把几类最可能靠近后位的门第分别写了进去。

宗室要避护卫和荐官。

勋贵要避军中旧部与世袭恩荫。

文臣要避门生、考功和地方请托。

经商之家若有女入宫，则要避商号、税契、牌照与朝廷采买。

顾家只是最后一类里最显眼的一家，不是朝廷已经认下的后族。

各家把章程翻来覆去，谁都能从中找到约束自己的那一条。原本忙着推人入宫的，也开始重新算这门荣耀究竟值不值得。

到了傍晚，短版《中宫规矩》也贴到了礼部门外。

只有五条。

皇后管内廷，不替娘家开门。

后族可贵，不可越规。

女官要识字、记账、知钥。

诸家可荐，不可私递。

谁借后位谋私，谁先出局。

字是礼部小吏照章程抄的，笔画不算工整，却贴得平整，四角压实。

京城百姓围着看了半天。

礼部小吏听见，脸色很复杂，一时想走，又没走成，只站在廊下，像是被人当众读了自己写的家信。

柳承恩听说后，坐在值房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只叹了一句：

叹完，他把那份长标题的章程翻开，又看了一眼，才慢慢合上。

傍晚，苏太后看完章程，先问了一句：&34;皇帝可曾点过哪一家？

苏太后将文册合上。

苏太后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