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誊录房的墨

他把那篇河工策看了第二遍。

越看越觉得，这人不该被埋。

文章里没有半句大话。

甚至有些句子粗糙。

可他知道民夫吃什么。

知道河工最容易在哪个环节被克扣。

知道县里胥吏如何把一石粮拆成八笔账。

这种人未必能写出锦绣文章。

但能做事。

萧景衡刚把文章放下，曹谨便带着宁王府的口供入宫。

“贡院誊录房？”

萧景衡抬眼。

曹谨跪下。

“是。”

“小厮原本要送诗会问答去贡院外一处墨铺。”

“奴婢的人顺藤摸到誊录房一名书吏。”

“人还没拿。”

萧景衡看向柳承恩。

柳承恩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贡院誊录房，是科举最要紧的一道关。

考生原卷要先封弥，再由誊录生誊抄，阅卷官只能看誊录卷，不看原卷笔迹。

这制度本是防舞弊。

可一旦誊录环节被人拿住，真卷和假卷之间，就多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柳承恩咬牙道：“陛下，臣请亲自去贡院。”

“不。”

萧景衡道：“你现在去，所有人都知道贡院出事。”

柳承恩急道：“可若不去，换卷入口就在眼前”

“柳卿。”

萧景衡看着他。

“换卷还没发生。”

柳承恩一怔。

“他们现在还在准备。”

萧景衡道：“我们要抓的不是一名书吏。”

“是整条换卷链。”

柳承恩沉默下来。

他知道皇帝说得对。

可科举是他的底线。

他宁可现在把贡院翻个底朝天，也不愿看春闱被人染指。

萧景衡声音缓了些。

“你放心。”

“朕不会拿春闱当诱饵赌。”

“但要设防，也得知道敌人从哪进。”

他看向曹谨。

“盯墨铺。”

“盯誊录房书吏。”

“盯宋知微。”

“谁也别抓。”

曹谨低头。

“奴婢明白。”

萧景衡又对柳承恩道：“贡院内部，你只做一件事。”

“请陛下明示。”

“换墨。”

柳承恩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墨？”

萧景衡点头。

“誊录房用的松烟墨，全部登记。”

“春闱期间，所有誊录用墨，由礼部另行封存发放。”

“每一块墨，编号。”

“每一日，谁领、谁用、谁还，全部记账。”

柳承恩眼神一震。

他忽然想起秦姑姑说的那句话。

寒灯身上有贡院誊录房常用的松烟墨香。

墨。

原来皇帝不是只盯人。

还盯物。

萧景衡道：“换卷不一定换纸。”

“也可能换墨、换誊录人、换底稿。”

“只要让假卷看起来像真卷，真卷就会死。”

柳承恩深吸一口气。

“臣遵旨。”

当夜，礼部以“防潮、防霉、防旧墨污卷”为名，突然清点贡院所有墨锭。

理由很小。

小到没人能反对。

誊录房书吏们虽然抱怨，却也只当礼部尚书最近被皇帝逼疯了。

可其中一名姓邢的书吏，在交墨时手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到旁人看不见。

但监察院的人看见了。

邢书吏交出的墨锭里，有一块颜色比其他更乌。

表面刻着贡院字号。

可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一只鸟爪。

监察院没有当场拿人。

只把这块墨记录为“旧裂”，照样封回去。

邢书吏明显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墨锭入库之后，已经被换成一块外形相同的假墨。

真墨连夜送进御书房。

萧景衡拿起那块墨，闻了闻。

淡淡的松烟味。

还有一丝极轻的药味。

许观澜道：“陛下，墨里有东西。”

“什么？”

“遇水显字的药粉。”

萧景衡眼神一冷。

许观澜把试出来的纸呈上。

纸上浮出一行极淡的字：

周慎，河工策，换。

柳承恩看到那几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慎。

正是萧景衡看过的那个寒门士子。

萧景衡把纸放下。

“他们不是等春闱。”

“他们已经开始给每个人配假题、假卷、假策。”

柳承恩声音发哑。

“陛下，臣请立刻封贡院！”

“不封。”

萧景衡道。

柳承恩猛地抬头。

萧景衡看着那张显字纸。

“这墨不是给邢书吏看的。”

“他只是拿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