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二十七个寒门

“他写河工策，不讲空话，知道民夫一日吃多少粮，也知道县里胥吏如何克扣工食。”

萧景衡接过看了几眼。

字不算漂亮。

但句句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授信调查报告。

最怕那些漂亮得不像真的材料。

真正跑过现场的人，写东西往往不华丽。

但有泥味。

有数字。

有细节。

萧景衡放下文章。

“这个人，保住。”

柳承恩道：“臣遵旨。”

当天夜里，周慎背着一个旧书箱，冒雨进了京城。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拨人盯上。

他更不知道，他即将住进的那间小屋里，书桌底下已经被人藏了一份假考卷。

而窗外卖灯油的小贩，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黑鸦纹。

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个寒门荐额。

有江南县学里的穷秀才，有北地逃荒后重新读书的士子，有给人抄书十年才凑够盘缠的老童生，也有边军阵亡子弟。

这些名字在权贵眼里不算什么。

可在萧景衡眼里，这不是二十七个人。

这是承熙朝刚开的一个口子。

如果这口子刚开，就被人用换卷堵死，后面所有寒门都会知道一件事：

皇帝说不拘一格，不过是朝堂上好听的话。

真正决定命运的，还是那些藏在贡院、礼部、书院和权贵府里的手。

柳承恩把名单放下。

“陛下，臣请罪。”

萧景衡看着他。

“又请？”

柳承恩一怔。

萧景衡道：“柳卿，你最近请罪请得有点熟练。”

御书房里气氛微妙地松了一下。

柳承恩老脸一红。

“臣身为礼部尚书，春闱主考，寒门荐额名单泄出，臣自然有罪。”

“有罪，后面再算。”

萧景衡道：“朕现在要听方案。”

柳承恩沉默片刻，道：“臣以为，不能把二十七人全召入京中官舍。”

“为何？”

“太显眼。”

柳承恩道：“他们本就出身寒门，一旦突然被朝廷照看，反而会被人说成陛下私选。”

“春闱最怕的不是有人害他们。”

“是有人让天下觉得，他们本来就是陛下定好的人。”

萧景衡点了点头。

这话很对。

换卷案毒就毒在这里。

对方未必非要让这些人落榜。

只要让这些人的成绩失去公信力，寒门改革就废了。

萧景衡问：“那你怎么护？”

柳承恩道：“分开护。”

“礼部明面上只发正常入京文书。”

“监察院暗中查沿途驿站、客栈、书铺。”

“东厂盯换卷入口。”

“至于士子本人，不许过度接触。”

萧景衡笑了。

“柳卿这次很懂风控。”

柳承恩听不太懂，但知道皇帝是在夸他。

他低头道：“臣只是觉得，科举的信用，不能毁在臣手里。”

萧景衡看了他一会儿。

柳承恩这个人，烦是真的烦。

但他守礼法，不全是为了自己。

这种人只要用对位置，比一百个只会喊圣明的臣子都有用。

萧景衡把名单推给他。

“朕准。”

“但再加一条。”

柳承恩抬头。

“请陛下明示。”

“把二十七人的旧文章、旧考卷、荐举材料，全部抄录三份。”

“一份礼部封存。”

“一份监察院留底。”

“一份送入御书房。”

柳承恩心头一震。

“陛下是怕”

“朕怕换卷。”

萧景衡道：“更怕有人不换卷，只改底档。”

如果一个人的旧文章、荐举材料、考籍都被动过，哪怕春闱考卷是真的，也能被人说成假的。

读书人的前程，不只死在考场。

也会死在档案里。

柳承恩深深一揖。

“臣明白。”

当日，礼部开始照常发文。

京中没有任何异常。

茶楼照开。

书铺照卖。

清谈社照旧谈论北境、通商司、监察院和新帝。

可暗地里，监察院的人已经离京。

第一队去江南。

第二队去河东。

第三队去北地。

他们不接触士子。

只查驿站。

查谁提前订房。

查谁在路边书铺卖伪造荐书。

查谁打听寒门士子的行程。

许观澜亲自盯京城贡院。

曹谨的人则盯誊录房和封弥处。

东厂番子不懂文章。

但他们懂人什么时候心虚。

三日后，第一封外派密报送回。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