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杀官造反的流寇，吃著朝廷的粮

崔应元留下暗桩办事极快，四个时辰就把线索查了个明白。

死者赵德胜是杨鹤麾下粮草督办，管了三年总督衙门粮账。

杀他那人叫周福，是杨鹤贴身亲随，平日里只做些端茶倒水杂活，方哑刀踹开房门时，这人正蹲在床底下往包袱里塞金条。

审讯过程异常顺利。

方哑刀才掰了他两根指头，周福就全招了。

事情原委并不复杂。

赵德胜手里捏著一本账册，里面全是杨鹤这三年来克扣军饷和倒卖军粮铁证，这本账册能保他命，也能让他弄到钱。

林渊查账风声刚漏出去，赵德胜就连夜找上杨鹤。

他开口就要五千两。

不给的话，明天一早他就亲自把账本递到钦差大人手上，大家一起死。

杨鹤当场没发作，让人给赵德胜沏了壶好茶，说容他筹措两日。

赵德胜刚出门，周福就杀了他。

方哑刀把带血供词放在桌上。

“爷，那孙子招了，人是他杀的，但他死咬著说杨鹤不知情，说是自己怕丢差事，替主子分忧。”

林渊冷哼一声。

这杀人灭口差事若是自作主张，那杨鹤养这人还不如养个畜生。

方哑刀又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裹本子搁在桌上。

“不过赵德胜留下那本账，咱们在他家灶台夹墙里抠出来了，这小子藏东西真有一套，外头那砖头都砌了两层呢。”

林渊凑近烛火，翻开这本厚重账册。

第一页看罢，他眉头拧紧。

看到第五页，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看到第十页，他心中火起，把账册摔在桌上。

这根本不是一本简单贪污账。

杨鹤当了三年三边总督，为了推行他那套以抚为主想法，拿银子和粮食以及朝廷拨下来保命军饷去换取支持。

对下属克扣军饷他不管，挪用粮草他不问，只要底下人支持他招抚，其余事情他一概不理。

真是好一个一概不理。

账面上整整二十一万石军粮，在层层克扣和所谓抚恤里没了踪影。

最离谱事情还在后头。

至少有七万石粮食，被下头粮商和流寇里应外合，拿着杨鹤亲笔签发赈济令，光明正大从官仓拉走。

这些粮食最后去向极度荒唐。

全被反贼吃了。

林渊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崇祯三年秋同州城破前半月，三千石粮经赈济名义出仓，经手人为同州知府衙门书办张某。

那可是同州。

那座被流寇攻破后杀了三天人的城。

城里百姓被反贼拿刀砍时，定然不知道那些反贼吃著朝廷赈灾粮。

林渊没说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吹了一会儿夜风，这才转过身。

“这位杨大人啊”

“他不是在卖国，他是真觉得自己是在救国，一腔读书人慈悲心肠全白费了，他发下去每一粒粮，过了底下贪官手，最后全成了反贼杀老百姓力气。”

方哑刀不敢接话。

林渊忽然开口询问。

“方哑刀，你说这人得蠢到什么地步，才能把好心办成这种要命蠢事。

方哑刀想了想。

“大概得蠢到他那种考中进士地步吧。”

林渊愣了一下。

“你这嘴也是够损。”

“明早升堂。”

次日辰时总督衙门正堂。

杨鹤瘫坐在左首椅子上，他整个人显得极为苍老，眼窝深陷，再也没了往日那副儒雅从容派头。

林渊大步走上正堂，将那本账册高高举起砸在公案上。

堂下一排官员吓得齐齐缩了缩脖子。

“杨大人。”

林渊的语气却极为沉重。

“你口口声声说招抚是为大明办事，你来看看你这本账。”

他翻开一页念了个数，又翻一页再念一个数。

“三年时间，二十一万石军粮，七万石直接被反贼吃了，杨大人，你签发赈济令，比反贼征粮令都管用，人家抢粮还得打一仗，你这边盖个章就行了。”

杨鹤浑身一抖。

林渊合上账册往前走了一步。

“同州城破时，反贼砍人兵器，是你纵容下属倒卖铁料打成，他们吃饱造反粮食，是你亲笔签令拨发抚恤，杨大人，你招抚了三年，到底招抚出个什么玩意儿。”

杨鹤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磕在青砖上。

“本兵我只是想给饥民一条活路啊那些下头人，他们竟然瞒着我，他们怎么敢”

“你身为三边总督，管着那么大地盘，手握兵马粮草大权，被手下人耍了三年都不知道。”

林渊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跪在地上老人，心中没有一丝动摇。

“杨鹤，万般苦难本该慢慢化解，可你这种蠢笨善意，救的全都是杀人不眨眼反贼。”

这句话落在杨鹤耳中，比任何刑罚都让他难受。

老人身子晃了晃，老泪滚落。他颤颤巍巍摘下乌纱帽，双手捧著搁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