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种东西,有用的叫祥瑞,没用的叫证据
“王承恩。”
“奴婢在。”
“掣电铳的事,黄道周从哪儿知道的?”
王承恩想了想。
“黄御史结交甚广,或是从兵部武库司那边”
“兵部武库司管不到讲武堂。”
崇祯直接把话截断了。
“讲武堂的火器账归内廷,外臣看不到。”
王承恩闭了嘴。
崇祯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不急不慢的,好像在数数。
“有人把讲武堂的内账递给了外臣。”
停了一息。
“这个人,在宫里头。”
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追。
就跟把一根钉子摁进了桌面一样,不拔,也不锤深,就搁在那儿。
谁碰谁知道疼。
过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急了。”
王承恩没敢应声。
崇祯似笑非笑。
“急了好。”
“急了才会露更多东西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头。
从密匣里翻出一份文书。
骆养性送来的凤阳第一份简报,写得糙,探子刚进去不到两天,能摸著的东西有限。
上头一共记了五条。
前四条不疼不痒,庄子多大,佃户多少,守卫怎么配的,管事的是谁。
第五条。
【庄内大面积种植不明作物,非麦,非粟,非豆,非高粱,切块入土,占地约四百亩。】
崇祯盯着不明作物四个字。
盯了很久。
手伸向笔架。
取下朱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
落下去。
在不明作物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红色的,工工整整,一笔到底,收笔的时候手腕都没打一下颤。
朱笔搁回去。
崇祯转过身,面朝窗户。
日头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一条亮格子。
他站在格子当中,影子拖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瘦。
十七岁,坐两百多年的龙椅,投出来的影子,比人老。
“弹劾的折子,先不动。”
声音很轻。
“陕西那边的试点也不能停。”
王承恩低声应了。
“但”
崇祯的声音顿了一下。
“把今天黄道周他们三个人的折子,抄一份,存档。”
王承恩搭在拂尘上的手指紧了一紧。
存档。
三份折子,不批不驳,但抄一份锁起来。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是废纸。
这是刀。
现在不用。
以后,随时能用。
用在谁脖子上,全看到时候需要谁的脑袋。
“奴婢明白。”
王承恩退下去了。
殿里又只剩崇祯一个人。
他走回御案前,把凤阳简报折好,重新塞回密匣里。
合匣盖的时候,五根手指攥得太紧,骨头缝都泛了白。
不明作物,四百亩。
魏忠贤那个老阉人,到底在凤阳的地里种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宋权奏报里的那句,凤阳历年产粮不丰,何以忽然有此余粮。
那时候他以为是个问号。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个更大的问号上面,又压了一个更大的。
不是余粮多少的问题了。
是魏忠贤在种一种谁也认不出来的东西,连骆养性的探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崇祯合上密匣。
铜锁扣死。
咔嗒。
他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
屋檐上有融雪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阶前的石板上。
十七岁的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是几根线。
黄道周的折子,锦衣卫的密札,凤阳的简报。
粮商在后头推著言官上。
言官冲著东厂咬。
东厂在替林渊干脏活。
林渊在陕西编著两三万条人命。
魏忠贤在凤阳种著谁都不认识的东西。
骆养性的探子还在往里钻。
每一根线都攥在不同的人手里。
而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觉得自己捏著所有线头。
但线头攥多了,有时候会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放风筝,还是自己也是线上的一个结。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一寸。
养心殿的影子又长了一截。
密匣里那份简报上头,朱红色的圈安安静静躺在黑暗里,等著下一次被翻开,等著圈里的不明两个字变成已知。
到那时候,这个圈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就看圈里的东西,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有用,还是有威胁。
有用的东西叫祥瑞。
有威胁的东西,叫证据。
朕想做中兴之主,不料却成了亡国之君,老天爷对朕又是何其的残忍!你要朕认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