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杀鸡儆猴,猴都杀光了给谁看?
怼到。
“一百三十九个不够,再扩到五百个?五百个不够,扩到一千个?”
“大明朝读书人几十万。”
“爹——您杀得完吗?”
魏忠贤的手指停住了。
“杀到最后,天下读书人全成了您的死敌。不用崇祯动手,地方上的士绅自己就反了。”
林渊往前探了探身子。
目光对上魏忠贤。
“爹,您知道崇祯现在最想看到什么?”
魏忠贤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他最想看到的——”
“就是您杀红了眼。”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
“您杀得越多,天下人骂得越凶。骂得越凶,他出手拨乱反正的理由就越充分。”
“到时候他往龙椅上一坐,一道圣旨——”
“魏忠贤擅权滥杀,朕为天下除此奸佞。”
“百官叫好。百姓拍手。满朝文武弹冠相庆。”
“您这辈子拿命换来的一切——”
“全成了他朱由检的垫脚石。”
林渊话语带起的寒气值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魏忠贤依旧没说话。
不过他的手搁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攥得骨节咯吱响。
老头活了五十九年。
市井无赖出身,一刀一刀砍上来,砍到大明九千岁的位子上。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
但他心里头有一样东西。
几十年摸爬滚打都没磨掉的。
怕。
怕那些读书人。
怕他们手里的笔。怕他们嘴里的话。怕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一篇文章传出去,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人就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连开口辩一句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他杀。
杀,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恨。
林渊看得清清楚楚。
“爹,我不是让您手软。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把那张名单拿过来,在上面勾了几道。
“这一百三十九个人里头,真正有实打实罪证的,我给您标出来了。”
笔搁下。
“三十一个。够了。”
“剩下的——不杀。”
魏忠贤老脸一抽:“不杀留着过年?”
“留着用。”
林渊把笔搁回桌上。
“爹,大明朝现在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能干活的活人。”
“讲武堂需要懂兵法的人编教材。新式工坊需要识字的人做账房。地方上赈灾收税需要会算账的官。”
“这些活儿——您让东厂的番子去干?”
想起自己手下的样子,魏忠贤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想想反驳。
嘴张了张。
又合上了。
不是说不出来。
是没法说。
因为儿子说的是实话。
东厂的人,砍人一个比一个利索。
算账?写公文?治一个县?
拉倒吧。
“被吓破了胆的读书人,比没被吓过的好用。”
林渊的声音放低了半寸。
“让他们知道刀在咱手里,但不落下来。他们才会老老实实替咱卖命。”
“杀鸡儆猴,重点从来不是鸡。是猴。”
“猴都杀光了——”
“鸡给谁看?”
魏忠贤盯着他。
老头的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的那一层精光。
他盯了很久。
像是头一回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儿子。
半晌。
老头伸出手,拿起那张被林渊勾过的名单。
看了一遍。
然后把名单折好,枯瘦的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爹老了。”
“看不懂你那些弯弯绕。”
他的手攥了攥林渊的肩头。
“但爹信你。”
“你说怎么干,咱家就怎么干。”
林渊张了张嘴。
魏忠贤的手没松。
反而又紧了一分。
老头凑近了半步。
声音压到了最低。
“只是——渊哥儿。”
灯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皱纹里全是影子。
“这天下,除了爹——”
“你谁也别信。”
停了一息。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灭了。
像一盏灯被人捏灭了灯芯。
剩下的全是暗。
“尤其是——”
“龙椅上那个。”
窗外,夜风猛了一阵。
油灯灭了。
值房陷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老一少。
一重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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