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远航
郑海生的船是十一月初一出发的。
一条两桅的海船,不算大但结实,船身是新刷的桐油,黑亮黑亮的,船头刻着一个虎头,说是镇水的。
船老大姓周,叫周德福——不是运河那个周德福,是郑海生的远房堂兄,也叫周德福。
这家伙跑了二十年海,从杭州到福州、泉州、广州,哪条航线他都熟。
可儿到码头送行的时候,郑海生正在船上检查货物。
两千两银子的绸缎正一箱一箱地码在船舱里,防水的油布裹了三层,又用绳子固定得牢牢的。
“郑东家。”可儿上了船,“都准备好了?”
郑海生转过身笑了笑。“准备好了。”
“秦东家你放心,这一趟我亲自跑,保证把货平平安安地送到福州,再平平安安地把银子带回来。”
可儿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船上的人。
除了郑海生和周船老大,还有六个船工。一个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
“郑东家,”可儿道,“海上的事我不懂,该注意什么你多费心。”
“秦东家你就放心吧。”郑海生道自信满满,“我跑了十几年海,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一趟顺风顺水的肯定没事。”
话虽这么说,可儿的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运河线至少还在岸上,遇到什么事还能跑一跑门路,还能找人帮忙。
海防线那可是在茫茫大海上。
遇到风暴,遇到海盗,遇到船漏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两千两银子的货倒是小事,可船上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大事。
“郑东家,”可儿又叮嘱了一句,“货不重要,人最重要,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先保人。货没了可以再运,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郑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东家,”他道,“你这话我记住了,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可儿点了点头,下了船。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船缓缓地离开,郑海生站在船尾朝她挥了挥手。
可儿也朝他挥了挥手。
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可儿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平儿在旁边轻声道:“奶奶咱们回去吧,风大。”
可儿出神的望着海面许久,最后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她的心里一直在祈祷,祈祷这一趟顺顺利利的。
海上的日子比可儿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郑海生后来跟她说,出了杭州湾就遇到了风浪。
风浪倒不算大,但船晃得厉害。
船上的伙计有三个晕船的,吐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
郑海生自己也晕,但他是东家,不能倒下。他硬撑着指挥船工降帆、稳舵、调整航向。
折腾了一天一夜,风浪才过去,风浪过去之后天就晴了。
海上的晴天跟岸上的不一样。
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一眼望去天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海鸥在船的周围飞来飞去,叫着,闹着。
伙计们的精神也好多了,晕船的那三个也能起来吃东西了。
郑海生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心里踏实了不少。
过了温州再往南走一天就到福州了。
一路上阿弥陀佛总算没碰到什么大事。
没有遇到海盗,没有遇到大的风浪,船也没有出什么毛病。
第五天的下午,福州的海岸线出现在了眼前。
郑海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了。
这一趟算是平安到了。
福州的码头比杭州热闹。
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码头边上,有运货的,有载客的,有打鱼的。还有一些是从南洋来的商船,船上装着香料、珠宝、象牙。
船靠了岸,郑海生先让伙计们看着货,自己则带着一个伙计上岸去找销路。
郑海生以前跑过福州,认识几个本地的货商。
他先去找了一个姓陈的货商。
陈货商是做绸缎生意的,在福州城南开了一家绸缎庄“福昌号”。
“郑东家!”陈货商给他沏了一杯武夷岩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老板,”郑海生端起茶盏吹了吹,“我这一趟带了一批杭州的绸缎来,你看看有没有兴趣?”